清晨,雨停了。元溪站在客栈廊下,凝眉遥望着远处连绵的黛色山脉。
她披着一件长至脚踝的大红色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丰软的白兔毛,茸茸地簇拥着她明秀如玉的小脸。穿堂风一过,那白毛便微微颤动,衬得她愈发灵气逼人。
元溪略站了站,透了个气便又回房了,殊不知却被躲在斜对面酒楼里盯梢的人看了个正着。
一个粗哑的声音感叹道:“沈崖这小子可真好命,找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夫人,长得可真带劲。若是让我跟她睡一晚,死也值了。说真的,若是明日这张脸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我还真下不了手,我看不如——”
一个沉闷的男声打断了他,“闭嘴!再啰嗦你就给我回去。”
粗嗓门唯唯称是,转而又道:“这两天可真够冷的,咱们真要在这一带行动吗?”
“再拖沈崖就要到太平府了,你想害大人背罪么?”
粗嗓门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这帮人跟猫儿一样,走路都悄无声息的,我前日想在马槽里下药,差点就被发现了,还好我躲得快。”
“休要再做这种事!若是打草惊走了蛇,我们一帮兄弟的项上之物都保不住,”
“好,好,不击则已,一击必杀!”
第38章天地你我(一)
沈崖见雨停云散,薄薄的阳光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洒下来,便令众人早早吃了午饭,继续前行,务必在夜幕降临之前,穿过前头的青羊山。
一行人到达山脚,沈崖忽然令人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脸上浮出警觉之色。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稀薄得像层旧纱,勉强给四下的枯草抹上一点金边。风从光秃秃的枝桠间刮过,发出尖锐的呜咽。青羊山沉默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仿佛一只蛰伏着的骇人巨兽。
前头的那条山道,正如巨兽的舌头。
一旁的沐阳赶紧凑过来道:“将军,这条路可有什么不妥?”
沈崖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嗖嗖”的破空声传来,偏头一看,一群箭雨正冲着队伍的方向而来。
沐阳高喊:“有埋伏!”
“护住马车!列阵,御敌!”
所有侍卫立刻拔出剑来挥挡箭矢,渐渐有人马被箭射中,一时山道中马嘶声、呼喊声、刀剑声不断,混乱不堪。
元溪坐在马车中,听到声音明白这是遇到贼人了,立时魂飞魄散,软在车厢内,抱着头瑟瑟发抖,只盼沈崖大展神威,带人打跑这帮宵小之徒。
然后这场战斗却显得那般漫长。她缩在车厢正中间,生怕忽然飞来一只箭矢穿透车壁。听着外头持久的厮杀声,闻到空气中渐渐浓郁的血腥味,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恐惧占领了心神,整个人呆若木鸡,眼泪都被吓得流不出来。
对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难道、难道她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忽然,车帘被人一把掀开,元溪惊叫一下,正要往后缩,却见到沈崖一张带血的脸,面容狠厉,和印象中的他大为不同。
沈崖伸出手臂,“出来,跟我走。”
元溪顾不上害怕,忙不迭地拉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抱到马上,坐在他的前面。她正要看看四周的战况,眼前却是一黑,却是兜帽被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眼睛。
耳畔传来沈崖低沉急促的声音,“别看,也不要怕,我带你冲出去。”
元溪砰砰直跳的心脏忽然安定了一瞬,乖乖地不敢乱动,生怕影响了沈崖的冲杀。
沈崖与剩余侍卫拼命厮杀,渐渐冲出了敌人的包围,此时剩下不到十人,皆有伤在身,眼前却只有那条山路可走。沈崖心里一沉,知道前路不祥,然后后头贼子太多,便也顾不得许多。
沐阳身中数刀,仍在队尾支撑,忽然喊道:“将军,你快走,我来断后。”其他侍卫也纷纷道:“我来断后。”
沈崖眸间一热,头也不回地驾马前行。待行了约有一二里,他忽然勒住黑羽,让元溪下马,指着一旁的褐色巨石道:“你去那里躲一躲。”
元溪看着他通红的眼眸,知晓他此刻五内俱焚,颤抖着嗓子问道:“那你呢?”
沈崖勉力一笑,“我待会儿再来找你。快去。”
见元溪摇摇晃晃地跑到巨石后头,却不藏好,探出半个身子呆呆瞧着自己,沈崖立刻掉转马头,向原路返回。
望着一人一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山间,元溪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去了,一下子坐倒在铺满枯叶的地上,手脚冰凉,四肢百骸的血仿佛都冻住了。
她不敢想沈崖这一去,会遭遇些什么。
真希望眼前这一切是一场噩梦,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客栈的床上,或是在京城的家里,沈崖会干干净净、英姿勃发地站在她面前,哪怕是回到他俩之前冷战的日子里,她也一百个愿意。
元溪脑海里忽然冒出了沈崖被敌人围攻、身负重伤死去的惨烈画面,不由万分痛苦地低低叫了一声,随即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画面甩出去。
不,不会的,沈崖在边境五年都能全身而退,他那么有本事,一定会安全回来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