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碟桂花糖蒸栗粉糕端上来时,还腾腾地冒着热气。甜丝丝的桂花香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从青瓷碟子里漫出来,混着暖阁里烧得正旺的炭气,把满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甜津津的。可愣是没一个人拿正眼去瞧它。梁九功弯腰将碟子摆在案上,又用银签子把最上面那块糕轻轻拨了拨,让糖桂分布得更匀些。他做完这些,直起身来,往满屋子扫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好家伙。大阿哥堵在软榻外侧,双臂抱胸,站得四平八稳,那架势不像是来请安的,倒像是来守门的。三阿哥守在窗边,手里捏着个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眼睛没看橘子,只拿余光往软榻上飘。四阿哥坐在最远的圈椅里,膝上摊着书,坐姿端正如松,可那卷书从他进来那会儿就停在那一页,到现在也没翻过去。九阿哥和十阿哥正为最后一块糖蒸酥酪僵持不下。十阿哥端着小碗,拿勺子舀起那块酥酪,举到嘴边又停下来,一脸“我还能再吃一块”的理直气壮。九阿哥伸手去拦,压低嗓子:“你不能再吃了,今儿都第三碗了,再吃牙疼。”老十护着碗,气势不减,底气却有点虚:“我、我就再吃一口……一小口。”十一和十二两个小的,一左一右蹲在脚踏边,两颗脑袋凑在一处,也不知在研究什么。仔细一看,是在看太子殿下鞋尖上沾没沾炭灰。沾了一点,十一便鼓起腮帮子轻轻吹,十二便用袖口去擦,擦完了还相视一笑,像是合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十三阿哥最安静。他坐在最角落的绣墩上,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小身板挺得笔直。可那脖子却伸得老长老长,从人缝里艰难地探出来,使劲朝软榻那边望。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浸了雪水,一瞬不瞬地锁在软榻上那道身影上,连胤礽喝了口茶、把毯子往上拉了半寸,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梁九功又扭头去看皇上。康熙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下了看折子的动作,手里那本折子倒扣在案上,朱笔搁在砚旁。他半靠在椅中,一只手搭在案边,指尖极慢地一下一下叩着桌面,目光从满屋子人身上缓缓扫过去。那目光,梁九功可太熟了。跟看折子时瞧见某个不省心的朝臣又递了道狗屁不通的奏本时,一模一样。果然,康熙端起了茶。他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啜一口,把茶盏放回案上时,那盏底磕在紫檀木上,“笃”的一声,不重,却让满屋子吵闹声静了一瞬。“朕今儿才算知道,”他开口,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什么叫养儿防老。”众人齐刷刷抬头。康熙靠在椅中,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人家养儿,防的是老了没人伺候。朕养儿,防的是这东暖阁太过清静。”胤禟张了张嘴,想接话,被胤禛一个眼神钉在当场。康熙继续:“一个两个的,来给朕请安。安呢,倒也请了,请完了,全围到保成跟前去了。”他扫一眼胤禔,“老大,你给朕说说,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来给保成站岗的?”胤禔面不改色:“儿臣护着保成,就是给皇阿玛分忧。”“你分忧分得倒实在,把朕的暖阁都分去了半间。”康熙哼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乾清宫改姓了。”胤禔:“儿臣不敢。”“你不敢?你什么都敢。”康熙端起茶又啜一口,目光掠过窗边还捏着橘子的胤祉:“老三,你那个橘子是剥来供着的?剥了快一炷香,皮都撕没了,橘络也挑净了,怎么不往嘴里送?怎么,舍不得吃,打算拿回去供在案头作果子灯?”胤祉手一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剥得只剩果肉的橘子,默了默:“儿臣……这就吃。”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表情堪称悲壮。康熙收回目光,又落在胤禛身上。“老四,书拿倒了。”胤禛一惊,低头去看——书页是正的,字也没倒。“朕诈你呢。”康熙悠悠道,“你这一整页看了半日,倒没倒又有什么分别。”胤禛合上书,垂下眼:“儿臣……在默记。”“默记。成。那你给朕说说,这页第一行第一个字是什么?”胤禛:“…………”他答不上来。身旁传来老九“噗”地一声,接着是极短促的“哎哟”——大约是老十在桌下踩了他一脚。康熙目光继续往旁边移,落在九阿哥和十阿哥中间那碗酥酪上。“老十。”“儿臣在!”“你手里端的什么?”“回皇阿玛,是……糖蒸酥酪。”胤?声音小下去。“第几碗了?”“……第三碗。”“三碗酥酪下肚,还惦记第四碗。你当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来吃空朕御膳房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胤?咕哝:“也不是全吃完了,就……就剩这一小碗。”“剩这一小碗,你还跟你九哥抢?你九哥若没拦着,这碗也早进你肚子里了。”“儿臣没抢……”“你那叫没抢?你方才护着碗的架势,朕瞧着都能去敌营里抢马草。”胤?败下阵来,低着脑袋不说话了。康熙不理他,目光从十一和十二身上扫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十一,十二。”两个小家伙一激灵,同时抬起头。“你们哥儿俩倒勤快。上书房的功课抄完了?”胤禌小声:“回皇阿玛,抄完了。”康熙看着两个小的,嘴角忽然慢慢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浅得几乎只挂在唇边,可梁九功站在后头,心里“咯噔”一声。康熙把茶盏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搭在椅扶手上,十指虚虚交握,姿态要多和蔼有多和蔼。“抄完了?”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胤禌和胤祹同时点头。“好。”康熙说,“那朕考考你们。”两个小的立刻挺直了腰板。“十一,”他笑吟吟地看向胤禌,“今儿徐师傅讲了什么?”“回皇阿玛,讲了《论语·述而》篇,‘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哦?”康熙眉梢微挑,“那这一章,夫子忧的是哪四件事?”胤禌答得飞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不错。”康熙点点头,话锋一转,“那朕再问你,‘闻义不能徙’这一句,‘徙’作何解?”胤禌张了张嘴:“徙……徙就是……搬家?”暖阁里静了一瞬。然后老九没憋住,从齿缝里“嗤”了一声,被老十拽了一下袖子。康熙也笑了。“搬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你说,‘闻义不能徙’,就是听说有道理的事,不能搬家去跟着干。”胤禌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小脸慢慢皱起来:“那……徙就是……改?”“徙者,迁也,从也。”康熙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你上回《述而》背得磕巴,这回又问个‘搬家’。十一啊,你这书,是拿眼睛抄的,还是拿手抄的?”胤禌脸涨得通红:“儿臣……儿臣知错。”“知错?”康熙笑容更深了一分,“成。既然知了,那今晚把《述而》抄一遍,明儿一早交到朕这儿来。错一个字,再加一遍。”胤禌小脸“唰”地白了。他还没来得及叫苦,康熙已经转向了胤祹。“十二。”“儿臣在。”胤祹站得端端正正,小身板绷得像根弦。康熙看着他,笑容没变:“你十一哥方才答‘徙’作‘搬家’,你替他解一解,这‘徙’到底怎么讲?”胤祹略一沉吟:“‘徙’有迁徙、改变之意。此处引申为迁善、从善,闻义而徙,是说听闻合乎道义之事,便当迁改而从之,不可畏难不行。”他答得清楚,康熙倒像是早有预料,只点了点头:“你倒是明白。”“那朕再问你一句——‘德之不修,学之不讲’,修与讲,又当如何解?”“修者,治也,养也。讲者,习也,明也。”胤祹的声音清亮,虽还带着几分童音,却已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稳,“修德如治玉,日磨日莹;讲学如辨路,愈明愈行。”暖阁里又静了一瞬。这回连几个年长的都多看了胤祹一眼。康熙的笑意更深了。“答得挺好。”他说,“可见这书,你是真读进去了。”胤祹暗松了口气。“那好。”康熙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道,“今晚你把《述而》抄三遍,再把‘德之不修’一段作一篇三百字的义解,明儿一并交来。”胤祹:“……”他好像也没松到哪里去。旁边的胤禌偷偷朝他递了个“同病相怜”的眼神。“怎么?”康熙端起茶盏,“觉得多了?”“不多,儿臣……领命。”胤祹低着头,声音倒还算稳。康熙啜了口茶,目光从他俩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满屋子瞬间安静如鸡的儿子们。“你们呢?”他笑着开口,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脖颈发凉,“这会儿都在这儿围着保成,显摆你们兄友弟恭。既这么有精力,想必今儿上书房的功课都吃得透透的了。”他顿了顿,慢悠悠道:“既如此,朕也考考你们。”这一句落下,满屋子的人脊背同时一紧。胤?嘴里还含着半口酥酪,闻言差点呛住,硬生生憋着没咳出来,脸涨得发紫。“老九。”康熙点名。胤禟一个激灵:“儿臣在!”“今儿徐师傅讲的什么?”“回皇阿玛,讲《论语·述而》……”“不用整章,你只给朕解一句。”康熙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微倾,笑得和蔼极了,“‘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何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胤禟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眼珠子往旁边瞟,瞟见四哥正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膝上的书,那意思明明白白:别看我,我也救不了你。他咽了口唾沫:“这句是……夫子说,他自己也不是天生就什么都懂,是……是:()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