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刚刚立国的时候,整个天下只有几千万人口,集中在长江沿线,北方千里无人烟,胡人比汉人还多;太祖皇帝驱逐韃虏、移民实边,经过多年的繁衍,大明如今人口是当年的几倍之多。
按理说人多力量大、收税多,为什么大明却变得更虚弱了呢?考题是“钱越多钱越少,人越多人越少,何以、何解?!”
早就听说这届皇帝的殿试考题邪门,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这谁能想得到?!张溥也没押对题目,但这也无关紧要了,他虽然没有押对殿试考题,但他踩了狗屎运,押对了会试考题,只是殿试成绩不佳,被排到了靠后的位置,好歹也混了个同进士出身。
终於考中进士的他,本来以为自己將会出將入相、迎来人生巔峰,没想到刚刚步入官场,现实就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他本想与皇帝谈笑风生、共同谋划治国大计,结果日常工作是在翰林院毫无意义地抄书,甚至不是编撰新书,而是单纯地抄录那些陈旧的资料。
他感觉自己贵为进士、贵为清贵的翰林官,如今做的事情价值,竟然与街头巷尾给人写信、写状纸的落魄书生没有区別。翰林院的这些老翰林们也早就被磨平了稜角,对他那套理论丝毫不感兴趣。
在江南,他是被眾人追星捧月的復社魁首;在翰林院,他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小抄书员。其中巨大的落差让他道心崩溃,於是他选择逃离了翰林院,回到了他熟悉的江南。
回去以后,他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因为无法弄权而离开的,只能更添油加醋地诉说著朝廷的腐朽、老一辈官员对他们这些初入仕途年轻人的压迫。这一套说辞在江南可太有市场了,南北矛盾不是说说而已。
江南士绅一直固执地认为,朝廷对江南课以重税,偏袒北方那群野蛮人,要不是他们出钱养活了北边这群臭要饭的,北边的人早就饿死了,乡毋寧实在是太可恨了!
张溥回江南以后,开坛讲学,更加受人追捧了,他第一次召开的尹山大会来了几百人,称为江南文坛盛事;回乡以后,他召开第二次会议,地址设在南京,所以称为金陵大会,这次来了上千人。
他编纂的《姓氏录》记录復社成员,发现復社成员已经有两千多、接近三千了,这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现在这些都毁了,皇帝直接取消了他的功名,不让他做官了!这到底是为啥啊?难不成是因为他经常骂阉党,所以被魏阉针对,在皇帝那里进了谗言?总不能是皇帝本人討厌他吧!他越想越害怕:皇帝他,他怎么能这么昏庸呢?他实无罪啊!这是党錮之祸啊!
皇帝难不成想逼他去投靠建奴吗?!可是现在建奴已经日薄西山了啊,而且他平时也没少骂建奴,如果去投靠建奴,他人设会坍塌的!现在蒙元也没了,他突然好羡慕西汉和宋代的文人,好歹多一个选择!
別人加入復社是为了做官,皇帝现在说復社成员不能做官,以前的不管,就当他们是被二张给骗了;以后再参加復社活动的,就不录用了。这下谁还愿意来他的復社?!还真以为这些人是为了復兴古学吗?加入復社不过是为了结交人脉,更好地做官而已!
温体仁那是一点都不可怜张薄。他推张溥,不过是想利用他引起皇帝的注意,顺便利用復社庞大的关係网而已。他也確实成功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但皇帝看他的眼神冷若寒冰,这样的关注他寧愿没有!
温体仁直接与张溥翻脸,让家中健仆將张溥一行轰出府外,並在门前故意闹出动静,呵斥他们几个是骗吃骗喝的骗子,寄希望他的举动可以传到皇帝耳朵里,实现他与復社的切割,张溥想进步,他难道不想么?!
这边,张溥等人满心绝望,温体仁忙著与他撇清关係,另外一边,却切实有人同情他的遭遇。朱由检本以为復社的事情就此了结,却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內阁俩老头只拿著吏科给事中的封驳詔书给找了上来。
当今吏科给事中正是朱由检第一次开科取士,钦点的榜眼管绍寧!欺天了!
天子门生带头反皇帝啦!崇禎元年的科举未必就那么公平,朱由检钦点的一甲进士,分別是军户、寒门和宗室,就是为了明確自己的三个基本盘,拉拢这三类人,管绍寧就是那个寒门!
管绍寧倒也没有那么的不开眼,他封驳的理由是:皇帝你要革除一个进士的功名,这没问题,进士是皇帝钦点的,你要革除也很合理:可是你下的詔书只有惩罚,却不写明这张溥犯了什么罪,这样怎么能让人信服,让后来人警醒呢?!
臣作为给事中,对於有问题的公文圣旨就会封驳回去,这不是要和皇帝你作对,而是要给陛下查漏补缺,所以皇帝应该给张薄罗织个合適的罪名。不过臣觉得,陛下要用谁就用谁,不喜欢张溥不用他就好了,革除功名还是太严苛了,不教而诛这样不好。
陛下要么就放了张溥以显示陛下的大度,要么直接把他杀了算了,免得他被革除功名以后,在眾人面前胡说八道,污衊陛下的名声,宋代张元的故事陛下不可以不察啊!
“什么玩意,阴阳怪气的!”朱由检將封驳詔书一巴掌拍到桌面上,“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也想给张溥这廝说情?!”
毕自严说,他就是来给张溥说情的,他认为张溥这人確实颇有影响力,管绍寧说的处置办法其实比较合理,不用他就是了。革除功名会让人觉得不太公平,无论是给朝廷捐钱,还是组织文会,虽然有些不妥当,但也確实够不上犯法。
皇帝你自己说行事光明磊落,要向李世民学习,要持正,现在这样做多少有点不妥当吧?更严重的是会造成朝野撕裂,南北撕裂加剧,江南士绅与朝廷的对抗,会让江南士绅对朝廷、对皇帝失望!
而朱燮元翻手掏出一封兵科给事中的封驳调令,是关於调云贵川土司兵以及广西狼兵的调令。他和兵科给事中都觉得,要调兵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没必要千里迢迢调南兵北上参战。南兵的问题不是不能打,是会平添巨大的钱粮压力,简单来说就是很贵。
他们觉得打辽东可能要两三年的时间,击溃容易,灭杀难,如果真拖到那个时候,財政能不能撑得住难说。別看现在太仓有两三千万,很多,但现在处处都要钱,要賑灾,要防民变,可能真的会出问题。
並且南边也是边境,將精锐都调走,谁知道安南和缅甸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好傢伙,连续被吏科和兵科封驳,朱由检心想这大明还是他做主嘛!朱由检感觉自己跟手底下这些大臣的分歧越来越大了,他们根本没有认识到復社的危害。他知晓未来,却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明明他才是皇帝,却被人冤枉他冤枉別人,他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朱由检说他调的不是南兵啊,仅仅是秦良玉和袁崇焕而已。秦良玉本身就和建奴有仇,让她来报仇,助力她完成自己的心愿不是挺好的吗?袁崇焕独臥寧远,城守得不错,广西土司出兵,广东水师运兵,这不是刚刚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