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婆在花满楼据点闭关数日,表面伤势已一一抚平。被云涯踢肿的左颊以灵力温养后看不出痕迹,被离火灼伤的皮肤也重新长合,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老妇模样。只有她自己清楚,玄玦那最后一击留下的道伤远未痊愈。先天离火道体引出的离火本源烧的不只是血肉,更是根基与道则。她每次运转灵力经过受损经脉,灵海深处便泛起一股灼痛,像埋了颗随时会复燃的火种。她只是将这些痛楚尽数压了下去。疗伤结束后,鬼婆带着花满楼第四席与第六席离开据点。第四席是个把自己裹在宽大灰袍中的瘦削中年男人,周身没半点活人气,名号傀儡师。第六席是个圆脸少女,一双大眼睛总带着笑,衣裳干净得与那座灰暗殿堂格格不入,名号蛊娘。三人一路北行,鬼婆沿途只说回战场看看,或许还能找到些痕迹。三人重新回到那片崩塌的地宫时,天色阴沉,谷间飘着一层极淡的灰雾。鬼婆站在被离火与灰白光球轰塌的坑洞边,拄着木杖向下望了一眼,脸色微变。六具水晶棺不见了。她原以为棺椁虽已碎裂,残骸总该还在,不想才过几日,地宫里的残骸竟少了大半。不仅水晶棺不见了,连六具实验体也不见了,只剩一地碎石与几处焦黑痕迹,零散地诉说着那晚的惨战。鬼婆轻飘飘落入坑底。傀儡师与蛊娘也无声跟了下去。傀儡师撩了撩斗篷下摆,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匣中蜷缩着七八只通体漆黑的木制小狼,拇指大小,雕工极细,毛发纹理纤毫毕现。他用指甲在每只木狼额头轻轻一点,那些木狼便齐齐睁开了眼,眼眶中亮起两点极淡的灰光,从匣中跳下,见风便涨,眨眼间已化为活狼大小。七匹傀儡狼低头在废墟中嗅了嗅,四散开来。傀儡师蹲在地上,双眼半阖,神识与七匹傀儡狼相连。过了片刻,他忽然皱眉,招手收回其中三匹,又放出两匹新的,让它们朝更远的方向追去。最终他睁开眼,脸色阴沉,慢慢直起身转向鬼婆。“鬼婆,你确定敌人只有玄玦?”鬼婆面不改色:“老身说过了,上清道门的现任太上长老玄玦。”“哼。”傀儡师冷哼一声,用脚尖点了点地上一处焦黑得坑洼:“这是先天离火灼烧的痕迹。能烧出这种程度的离火,整个苍玄界也找不出几个,是你说的玄玦不假。但这道离火气息是被人带走的,方向朝东,走得干脆利落,气息悠长中透着阴冷,是女子。若老夫没猜错,那是玄玦的师妹青璇。”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地宫废墟之中:“可问题不在这里。这里还有另两道气息。一道缥缈神秘,另一道有些弱,应该就是你说的先天人族。这道神秘气息没有离开的迹象,十有八九是借空间之力离开,却没留下半分空间痕迹。鬼婆,你倒是说说,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带着一个大活人消失得如此干净?”蛊娘正蹲在一块碎石旁,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鬼婆,你该不会怕请不动我们,才藏着掖着吧。”鬼婆的脸色沉了沉,没有理会蛊娘的阴阳怪气。她当然知道那晚还有一个天机阁行走。对方突然现身,连她都吓了一跳。那气息分明只是合道,可她偏偏看不透他到底怎么贴近她身边她都未曾发现的。且各大势力的行走,必定还带着护道者保护。又捉摸不透对方深浅,她才选择了暂时撤离。“你们少管其他人。”鬼婆开口,声音沙哑:“老身让你们来,是让你们帮忙牵制玄玦,不是查案。”傀儡师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鬼婆,你给我们的情报少了。”语气没有多少责怪,只是平淡地陈述,这份平淡反而让鬼婆后背一寒。“少了又如何?”鬼婆拄着木杖,语气强硬:“玄玦已被先天离火烧成重伤,至少三年内无法全力出手。上清道门的青璇也不过合道,从合道手里抢人还不容易?”“可根据气息来看,带走先天人族的可不是青璇。”傀儡师缓缓开口。鬼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握紧木杖,浑浊的眼珠在眼窝中缓缓转动,没有立刻开口。蛊娘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三两步走到鬼婆面前,仰起脸看她:“鬼婆,你让我们帮忙抢人,却连有几个敌人都不说明白,你是觉得我们两个命贱,活该陪你趟这浑水?”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来?”傀儡师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上还捏着那柄锈短刀,刀尖一下一下刮着拇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已是动了杀心的前兆。鬼婆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骂两个小辈,却也不得不退一步。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比方才软了三分:“罢了。老身直说便是。那晚除了玄玦,还有一个人在场。现任天机阁行走,天灵子云涯。”傀儡师的短刀停了。蛊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慢慢眯了起来。“现任天机阁行走?那个在仙浮云岛上把九幽魔子变成女人的家伙?”蛊娘歪了歪头。作为用蛊的行家,她对天灵子很感兴趣。“是他。”鬼婆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隐去:“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一个未满百岁的天机阁行走罢了,撑死不过合道。老身逃走的原因,是忌惮他身后的护道者,并非他本人。”傀儡师与蛊娘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接话。短暂的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最终还是蛊娘先动了。她朝傀儡师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朝坑洞外走去。鬼婆站在原地,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开,花白的老眉拧成一团,沙哑着嗓子喊住他们:“你们就这么走了?老身说过,玄玦已经重伤,青璇不过合道,你们只需牵制片刻,老身便能将那丫头带走!”蛊娘头也不回,只朝身后摆了摆手:“鬼婆啊,你连那先天人族被带去了哪儿都弄不清,我们牵制谁去?总不能蹲在玄玦床边,等他醒了再跟他聊聊天吧?”傀儡师也停下脚步:“鬼婆,花满楼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若要请人出手,就先把情报备齐。我们愿意替你挡玄玦,是因为他受伤这件事千真万确。可天机阁行走掺了一脚,你事先却只字未提。如今连人都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这浑水太浑,老夫不趟。”他说完,将短刀收入袖中,转身继续朝谷外走去。几只傀儡狼从废墟中无声跃回,缩小成拇指大小的木雕,跳入他掌心后消失不见。蛊娘蹦蹦跳跳地跟在傀儡师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鬼婆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鬼婆,下次带上点实在的情报再来找我,我最近无聊得很,正想找个像样的对手呢。”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灰雾中飘飘荡荡,很快便和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坑洞之外。鬼婆独自站在崩塌的地宫中央,四周只有风声和几块碎石滚动发出的轻响。她攥紧了木杖,杖尾狠狠顿在地上,震得脚下石板又裂开几道缝隙。两个小辈,当真翅膀硬了,竟敢在她面前甩脸子。可恨的是,她此刻的确拿不出花间音的位置。那晚云涯出手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在那丫头身上留下任何追踪印记,就被云涯一脚踢飞。如今人海茫茫,线索全断,想要再找到花间音,只能从云涯身上下手。但云涯是什么人?天机阁行走,仙浮云岛上的风云人物,十四大势力都盯着他。连岛主都默许他在岛上横行无忌,她一个花满楼的邪修,若敢在仙浮云岛附近露面,别说抓人,怕是还没靠近就被岛主一巴掌拍成灰。鬼婆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的怒意已被一片死水般的阴沉取代。她不再看这片废墟,拄着木杖一步步朝谷外走去。风云楼的窥子们时刻盯着仙浮云岛呢,云涯更是重要的观察对象,迟早有露出马脚的一天。…………上清道门。青璇带着昏迷的玄玦回到山门时,护山大阵才刚开启一半,几道强横的神识便从后山深处同时苏醒,如潮水般扫过她的方向。紧接着,三道流光先后从不同山峰冲天而起,眨眼间便落在她面前。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上清道门最古旧的那款青灰道袍,面容枯瘦却精神矍铄,正是上清道门当代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之一,道号玄枢。他身后跟着两位同样深不可测的老者,一人背负古剑,一人手托玉如意,皆是太上长老。“怎么回事?”玄枢看见玄玦那副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模样,花白的眉毛几乎立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探上玄玦的腕脉,只一触之下,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先天离火道体的本源几乎被烧了个干净,经脉断裂近半,道基上横亘着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纹。这哪里还是受伤,分明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硬生生被拽了回来。“谁干的?”背负古剑的那位太上长老声音低沉,剑意随着他的怒意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细微的嗡鸣。青璇将玄玦交给早已赶来的执事弟子,示意他们把人送往长生殿,才转身面向三位长辈,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先天离火焚天诀,是他自己使的。对方是花满楼第三席,鬼婆,渡劫九层。”,!“花满楼?”手持玉如意的太上长老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显然让他颇感意外:“就是那个号称人数不足十人,却个个都像疯子的邪修组织?玄玦怎么会和他们对上?”“为了一个女人。”青璇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一个和慕清音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此言一出,三位太上长老同时沉默了。他们当然记得慕清音,也记得玄玦当年为了那个女人做过多少荒唐事。当年若不是他胡闹,上清道门与玉清道门的关系也不会僵到如今这个地步。如今千年过去,旧事重演,他们心里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叹息。“先救人。”玄枢最终一锤定音:“其他的事,等他醒了再说。”玄玦被送入长生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上清道门高层。长生殿是上清道门专门用于救治重伤长老的禁地,殿中布有历代祖师留下的疗伤法阵,寻常伤势根本没资格动用。玄玦被直接送进去,足以说明他的伤势已经严重到了连几位太上长老都感到棘手的地步。三位太上长老在殿外亲自护法,青璇则跪坐在殿内,守在法阵边缘。她看着法阵中央那个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男人,眼神复杂。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玄玦如此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嬉笑,不胡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样的玄玦让她觉得陌生,也让她没来由地有些害怕。她想起自己刚入上清道门时,玄玦便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明明辈分修为高得吓人,却总爱逗新入门的弟子。后来她修行有成,成了他的师妹,他待她如兄如父,教她剑法,替她挡灾,唯独在慕清音这件事上,谁都劝不动他。如今为了一个和慕清音长得相似的女子,他又一次把自己的命都快搭了进去。青璇看着法阵中玄玦紧闭的双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点心。那女人有什么好的,以至于你宁愿找一个与她长相相似的人……也不看一看一直待在你身边的我呢……”:()天机阁行走,你让我当捧场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