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眼睑微垂,也不理会毕自严的解释。
“这两天,朕一直在想这件事。刘先生是皇祖父的潜邸重臣,孙先生和来先生是先帝的潜邸重臣。现在的内阁阁老,除了施先生,都是在朕继位后才入阁的。
论资排辈不是个好事,但现实是,谁都避免不了,所有人都天然的认为前人的经验最管用。刘先生也不例外,他虽然和施先生政见多有不同,但他推荐的人就是施先生。”
施凤来眉毛挑动一下,看了眼朱慈炅,又急忙低头。王在晋手指微颤,连忙端起茶杯。毕自严却是暗舒了一口气,皇帝的嘴真毒。温体仁一脸沉默,轻抚短须,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慈炅的声音继续。
“毕先生说朕对内阁不够信任,其实朕不够信任的也只有施先生。朕不想君臣相疑,所以今日不妨把话说开。施先生,你真的觉得朕不如信王吗?”
施凤来脸色瞬间煞白,脑中嗡鸣,双手死死按住扶手,好半晌才定住心神。
“老臣有罪。当年,老臣以为,国赖长君。然陛下天命所归,英明聪慧非比常人,此非老臣肉眼凡胎所能察。”
朱慈炅微微一笑,不得不说,大明老流氓没有弱者。连这般敲打,都能让他接成响亮的逢迎。哪怕朱慈炅知道施凤来的手段,心里也不禁受用三分。
“你今天坐在这里,就说明,朕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朕敢把大明所有藩王近支放在两京,就从来不惧任何挑战。朕是先帝独子,无论法理实力,都没有人胆敢不臣。
朕知道,你们或多或少都认为,自己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是寒窗苦读的结果。
王在晋,你今天能坐上次辅的位置,是谁在背后帮你挡住孙承宗的打压?没有朕,你大概率已经远离朝堂了。”
王在晋愣了一下,显然很不习惯朱慈炅的直白,低着头抱着茶碗,沉默不语,目光中有些躲闪。
“毕自严,你入阁的时候,大明还是非翰林不得入阁。朕说要让你特旨入阁,你当时战战兢兢的模样,朕现在还记得。袁可立要抱朕投江这个事,朕事后也没跟你计较过。
你说朕莫须有治国,扪心自问下,真的是莫须有吗?”
毕自严很慌。朱慈炅这些年一直没有提过袁可立的事,甚至刻意压下了此事,但李实曾经转交过他一封袁可立当年的善后遗书。
他清楚自己的清流标榜在朱慈炅面前早碎成渣了,他一直以为,当时皇帝太小,这个事可能早就被朱慈炅忘了。实在是没有想到朱慈炅不但记得,还当面说出来。
“温体仁,你的胡子长好了?补的牙好用不?”
温体仁没有慌,立即就给出回应。
“回陛下,臣的胡子,要完全恢复怕还要几年。不过,臣始终记得,臣的牙齿是陛下为臣装的,永志不敢忘。”
朱慈炅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刘一燝快死了还在提醒自己,温体仁万万不可重用,但温体仁真的很好用啊。
朱慈炅把张太后送他的犁地牛雕挪到身边,目光定在犁铧上。
“朕说这些,不是要狭恩图报。人生一世,总要记得自己的来时路,到了你们的位置,可以没有人品,但不能没有底线。
朕巡视中原这一年,真切的感觉到,大明的天下,已经是千疮百孔。连年大旱,不是什么谶纬,是真正足以毁灭大明的灾难。
社稷危亡,朕需要君臣同心,共度时艰。曾经有很多个日夜,朕的梦里,都会看见一条绳子悬在朕面前,朕需要自己把头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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