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完最后一盏灯时,老妇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空油壶往怀里一收,下一刻,步子就变了。方才还是一步一顿的拖沓走法,此刻忽然快了起来,脚后跟抬离了地面,落地轻而急。那一直佝偻着的背也拎直了几分。更扎眼的是她的脸。那张原本僵死如蜡的脸上,嘴角极慢地动了动,一点点往上扬。白未曦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吴秀英皱着眉,忍不住低声道:这是……干完活高兴了?她顿了顿,又自己摇头:不至于呀。一具行尸,高兴个什么劲。她看了看老妇人的背影,又道:这应该是没开智的,不然也不会看不到我们。没开智的东西,怎么会有高兴这种情绪?确实没开智。白未曦看着老妇人的背影,淡淡道,但是有本能。本能?她要去吃东西了。林泽闻言心里一惊,猛地看向白未曦:那之前你察觉到的那丝活气,是不是就是她的口粮?!白未曦没回答,只说了句:跟上。老妇人走得很快,比添灯油时快了不止一倍。她穿过两条巷子,拐到村子后面一片荒坡下。此处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枯蒿和荆棘。老妇人毫不犹豫的踏了进去,瞬间便不见了踪影。林泽脸色微变:有阵法!难怪他们进村时只察觉到一丝活气,还寻不到位置。我们夫妇二人没修过阵法。吴秀英眉头皱起。白未曦没说话,直接走上前去。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按。没有符,没有咒,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听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紧接着不远处的一片荆棘突然散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土穴入口。就在一瞬间,白未曦的神识如潮水般涌了进去。两根铁链,两个被锁着的人,一个跪着,一个靠着墙昏迷。顾风和顾霜霜。白未曦身形一闪,直接向下而去。白姑娘?吴秀英一愣,连忙和林泽跟上去。穴口不大,里面却比想象中宽敞。里边是被人稍加修整过的,四壁用木柱撑着,顶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焰昏黄。地穴中央,老妇人正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小半碗暗红的血。白未曦的目光直接落在地穴深处那两个人身上,一步跨过去,伸手握住锁着顾风的那根铁链。咔嚓——手腕粗的铁链,断了。顾风整个人往前一栽,白未曦伸手扶住他,顾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白未曦的脸,愣住了。白……白姑娘?白未曦没回答,转身走到顾霜霜面前,断了另一根铁链。顾霜霜软软地倒下来,白未曦伸手接住,把她轻轻放在地上,让她靠在自己腿上。少女烧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糊地喊着娘。这时林泽夫妇才赶了进来。他们看到地上断成两截的铁链,又看了看靠在白未曦腿上的顾霜霜和坐在地上的顾风,都是一愣。此间也顾不上多问,林泽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顾风左臂上的伤口。只见他伤口边缘泛着青黑色,有极细的黑线顺着血管往上爬。有尸毒。林泽脸色一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他倒出一些暗褐色的药粉,敷在顾风的伤口上。药粉一碰到青黑色的伤口,就冒出一缕白烟,顾风疼得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忍着点。林泽手上不停,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药丸,塞进顾风嘴里。吴秀英也走过去,查看顾霜霜手腕上的伤口。少女的手腕上也有同样的青黑色痕迹,她依样敷了药,又喂了药丸。处理完伤口,林泽直起身,看着两个孩子,眉头皱了起来。奇怪。他摸了摸下巴,怎么看着这两个孩子有些眼熟?吴秀英也仔细看了看,点头道:确实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白未曦坐在地上,顾霜霜还靠在她腿上。她抬眼看了看林泽夫妇,他们是月娘亲家的子侄,正月在青溪村。林泽夫妇一愣,随即想起来了。正月里石家亲家来做客,是有这么两个孩子。我记得这个小伙子还在院里耍过刀,这个小丫头跟着安舒她们在村里转了转来着。吴秀英也笑了:对对对,我就说眼熟,这会儿认出来了。顾风坐在地上,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才知道这对夫妇也是青溪村的人。他松了口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忽然动了。她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光,浑浊得像蒙了层灰。可那双眼睛看了眼顾风,又看了看靠在白未曦腿上的顾霜霜,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声。她的口粮没了。她的眼里只有她的口粮。下一刻,她猛地扑了过来。速度极快,完全不像方才那个一步一顿的行尸。她张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直奔顾风的脖子,像是要咬开他的喉咙喝血。小心!林泽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一步跨到顾风身前,剑刃横斩。桃木剑斩在老妇人的肩膀上,发出的一声闷响。老妇人的身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她反手一抓,五指如钩,直奔林泽的面门。林泽侧身避开,左手一扬,一张黄符贴在老妇人的额头上。符纸无火自燃,橙红色的火光炸开。老妇人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身子剧烈颤抖,往后退了几步,撞在土穴的墙壁上。可她还是没有倒下。那具行尸的皮肉已经被养得极结实,普通的符咒对她造不成太大的伤害。她晃了晃脑袋,额头上的符纸烧成了灰,她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依旧盯着顾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这行尸被养了有些年头了。林泽握紧桃木剑,沉声道,皮肉结实,普通符咒灭不了。接着他从袖中摸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搓,符纸同时燃起。他左手持符,右手持剑,脚步一错,迎了上去。:()长夜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