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河战事歇了月余,幽州城的秩序慢慢归位。辽国的皇都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京临潢府,这座被契丹人唤作南京析津府的幽州城,不过是南面的陪都,却因挨着宋辽边境,成了此刻最紧要的军政重镇。辽景宗身子弱,不耐草原寒暑,又要盯着南边的情况,便带着萧绰常驻在南京的行宫。白未曦没留在城里,自己往城西山脚下寻了处废弃的小院。院落在半坡上,临着一湾溪水,背后是连片的松林,站在院门口能望见幽州城的城头,也能看见山下的草甸与农田。此地原是一户奚族猎户的旧宅,人早迁走了,只剩土墙围起的半亩地,两间土坯房。她简单收拾了屋顶,补了补院墙,便算安顿下来。彪子自在得很,白日里往山林里一钻,或是混进山下牧民的马群里晃荡,日落时便叼些野味回来。白未曦则跟着跟着坡下的契丹牧民学挤马奶、擀毛毡,跟着山脚下的汉人种粟麦、栽胡麻。不多时她便能跟着牧民一道赶马去河边饮水,也能蹲在田埂上,和农户唠半日粟米的长势。清晨她跟着牧民赶马出圈,露水打湿裤脚。正午蹲在田埂啃胡饼,就着山泉水下咽。傍晚坐在院门口搓毛绳,看夕阳把松林染成金红。日子慢得像溪水,她也不急。萧绰寻来那日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亲随,一身素色常服,沿着山路缓步上来。彼时白未曦正蹲在院角晒酪浆,听见脚步声抬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什么意外。“你倒会找地方。”萧绰走到院门口,扫了眼土墙茅顶的小院,又望向山下的草甸与城池,“比宫里凉快。”白未曦起身,随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进屋端了两碗凉酪出来。碗是粗陶的,酪浆是自己做的,带着点微酸的乳香。萧绰也不嫌粗陋,端起来喝了一口,靠着土墙站着。刚打完胜仗,朝中事多,她比月前瘦了些,眼底带着淡青。“刚从南边巡营回来,顺路过来看看。还以为你会住不惯,早走了。”“不急。”白未曦道,“这儿的风还不错。”萧绰笑了声。她随口说着些话。比如涿州逃回来的百姓安置了,比如减免了燕云汉地半年赋税,比如韩德让正在整饬幽州城防,补修城墙。白未曦听着,偶尔“嗯”一声,或是指给她看坡下新开的荒地,说那户汉人上个月才搬来,正学着种胡麻。坐了不到两刻钟,山下传来马蹄声,是亲随来催。萧绰放下陶碗,临走前说道:“往后我得空便来。”“宫里闷得慌,你这儿清净。”白未曦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顺着山路下去,重新坐回晒酪浆的木架旁。自那以后,萧绰果然常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大多时候只带一两个随从,来了就站在院门口或是坐在土坡上,说会儿话便走。她聊的东西杂:有时说宗室诸王不好管束,手里兵权太重;有时说南边的边军又在闹摩擦,得派人去镇着。有时也说些琐事,比如皇上身子又差了些,比如太子隆绪读书不用功。白未曦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转过年来,朝廷的政令一道道下来:鼓励垦荒,减免农税,契丹部族里愿意定居耕种的,朝廷发种子耕牛。汉人百姓也能养马,官府出钱收。白未曦依旧那般过着。萧绰来的次数时多时少,景宗身子好的时候,她得空便多来两回。景宗一病,她便要守在宫里,有时十天半月不见人。再来时,眼底的青黑便重几分,话也少些,只靠着土墙吹会儿风,歇口气便走。乾亨四年的秋天,雨下得格外勤。连着大半个月没见萧绰来。又过了几日,天刚擦黑,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绰站在雨幕里,一身黑衣,头发沾了湿,平日里梳得齐整的发髻散了几缕,眉眼间是压不住的疲惫,却没有一丝慌乱。白未曦让她进屋,点了松明,又递了块干布。“皇上走了。”萧绰接过布,擦了擦脸,“十二岁的隆绪即位。”白未曦给她倒了碗热水,没说话。“宗室里有几位王叔,手里握着兵权,盯着皇位呢。”萧绰捧着碗,语气有些冷,“这几日朝中乱得很,有人劝我立长君,有人想着逼宫夺权。”白未曦抬眼看她:“你心里有数。”萧绰抬眼,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是这些日子里第一个真心的笑。“是,有数。”那晚萧绰待到夜深才走。雨停了,山月从云里露出来,照着她的背影往山下去。白未曦站在院门口看着,知道从今夜起,萧皇后变成了萧太后。之后的大半年,萧绰来得极少。偶尔来一回,也是行色匆匆,说不上三句话便要走。但她做的事,白未曦都知道。萧绰召了耶律斜轸、韩德让宿卫宫中,收了诸王的兵权,又下令宗室诸王不得私相往来,雷厉风行,不过数月便把朝局稳了下来。再见到时,已是统和元年的初夏。萧绰穿着汉式的朝服,长发高挽,簪着简单的玉簪,比从前更沉稳,也更有威仪。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坡下连片的麦田,轻声道:“去年劝耕的政令见效了,今年麦收能多三成。”白未曦依旧递给她一碗凉酪,还是从前的粗陶碗。萧绰接过喝了一口,眉眼松了松,叹道,“宫里全是人,全是事,连风都带着规矩。”白未曦依旧没怎么接话。萧绰坐了会儿便走了,临走前说,南边近来不大安稳,宋军怕是要有动作。白未曦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车驾消失在山路尽头。:()长夜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