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问:“是这个吗?”
万时伸手接过。
灰色硬壳在她掌中慢慢展开一点,像是一截尚未发育完成的新生触肢,看来这正是蜕壳没完成时藏在体内的本体。
万时能感知到其中的精神力,而万繁怀中的米利暗也挣扎起来,仿佛能感觉到这条断肢与暗空间相连。
她轻声道:“就是它。”
皇帝身体随着连绵几十年未曾断流的水瀑缓慢塌下去。
卡塔琳娜像是一下子失去力气,坐进被剖开的透明躯体里。
“你们出去吧。”卡塔琳娜靠着那团肉,像是坐在包裹她的海浪里,吃力笑了笑:“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万时走下石台时回头看了一眼。
卡塔琳娜陷在其中,侧过脸似乎在找寻那几乎融化腐烂的脸上是否还有熟悉的痕迹。
万繁抱着米利暗,和她一同走出岁宫时,二人身上仿佛凝着一层水汽,被风吹得发凉。
万时抬起头,冕都的天空覆盖一层近似面纱的白色薄影。
是珂弥再一次把催眠能力用在战争中,这次催眠士兵不再是为了战争中的屠杀,而是保护。让冕都地表因为直视“若母”与风暴而发狂的人,陷入安全的昏睡,保全理智……或者说他的能力本就更擅长这样的安抚与庇护。
空中的战争仍在继续。
几艘战舰已经被眷族撕成金属碎屑。那些碎片却没有坠落,而是在半空重新汇聚,折叠成一架巨大的金属纸飞机,以极快速度穿行虫群,锋利边缘割开眷族躯体,还有无数细小的碎片在空中如同炮弹般横冲直撞。
涅玻耳真是把操控金属的力量使用到了极致。
万时终端机上不断收到海因茨消息。
他已经控制首都星附近多个安防和频带节点,并亲自进入第三集团军旧军部,整合各方情报与通讯,快速将各方能够还击眷族的力量全部统合在同一频道下。
万时抬手就看到海因茨最新同步过来的消息:索兹里公爵与曼高蒂王国军队也都按照十几个小时前的计划出手,首都星附近绝大多数的联军都溃败。
除了康普翁军队,这是卡塔琳娜一方唯一主动靠近首都星的部队。带队的是与卡塔琳娜一起长大的表妹。
海因茨暂时无法判断她们是来保护卡塔琳娜,还是准备攻击万时。所以就让对他们的手段比较了解的扎赫兰带队去骚扰拦截,这样日后哪怕要清算,也可以说是瞬金星盗趁乱中的行为——
万时能感觉到若母始终没有进入真实世界,只是那些眷族仿佛能感觉到她手中的“触肢”,变得愈发狂躁。
万时摸了摸米利暗的额发,转头对万繁道:“我要进暗空间,你不用跟来。如果一个小时内我没有回应,外界也没有变化,你就——”
万繁屏息。
万时笑了一下:“你就来找我,陪我一起送死吧。”
在她转身之前,万繁忽然伸出手用力搂住她,米利暗被挤在两颗错拍跳动的人类心脏之间,像是也被安抚下来。
万繁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手指下她的手腕肌肤柔软,她的脸颊温热光洁,仿佛周围的炮火战舰与当年的高楼大厦没有区别:“……万时。”
他想说:不论如何,都请不要独留我一个。
不要再将他抛在这世界上了。
万时隐约能嗅到,除却衣袍的熏香与雨水的浑浊之外,万繁身上那股熟悉的陪伴许久的味道。
万时总是年轻尖锐的心,忽然深刻的明白,为什么漂泊的人总是他乡遇故人而流泪,为什么年长的人总会复述着过去的故事。因为过往的经历就是身躯上一层层的无法洗掉的烙印,不论如何否决或感激,它都是过去的一部分。
一万多年前就深知彼此的混蛋家伙还在眼前活着,两个人能作为彼此的挚友,作为时代的他者,但凡是能相视一笑说出只有彼此才懂的笑话,都多么可贵。
如果她是跟万繁同一天从胎膜中苏醒,如果是他们一起从零开始面对这个世界,她一定会像是当年在庄园里遇见他那样,两个人再次斗嘴怨恨中紧紧依偎,想尽办法为了对方活下去。
万时忽然松开肩膀,手指在他背后交叠,指腹攀过他脊柱两侧微微颤抖的弧度,她有一点点理解了他的孤独、他的执念,万时忍不住轻声道:“……哥哥。”
万繁身躯一震。
他忽然松开手:“去吧。”
万时看向他,万繁却低下头,紧紧抱着米利暗,衣袖随风摆动,露出那双仿佛代表着他走过来也多么不易的红鞋,再次道:“赶紧去吧。”
万时打开裂隙,头也没回地走进去。
身影消失前,她又变成了白色四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