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璃月的手从扶手上垂下来,指尖搭在我的手背上。苏樱的手帕攥不住了,从指缝里滑出来,落在膝盖上。两个人看着那四个孩子,凤眼和杏眼里同时涌出了一层极薄极亮的光。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四个跪在地上的孩子。
怀朔那堵墙一样的身板,当年在青云阁后院追着鸡跑的小子,现在跪在这里,额头贴着地面,鼻子里那声呼吸又粗又重。柳佳慧跪在他身旁,杏眼里那层水光怎么也压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嘴角弯着。烈曦那一身正红的嫁衣,当年在苏家祖地追着我问“爹你去哪”的小丫头,现在跪在这里,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微微发颤。沈剑心跪在她身旁,那丝笑终于收不住了,弯成了一个又大又弯的月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的喉咙发紧。
“夫妻对拜——!”
两对新人转过身,面朝彼此。
怀朔看着柳佳慧,柳佳慧看着怀朔。两个人从小在苏家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在苏家的城墙上看星星,一起在苏家的院子里追灵兔。现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喜袍,一个穿着嫁衣,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可那两步的距离里,装的是几十年的光阴。
烈曦看着沈剑心,沈剑心看着烈曦。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一起练剑,一起出门,一起经历了苏家那一场血战。烈曦的短发在火光中飞扬,沈剑心的长剑在她身后护着。现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嫁衣,一个穿着喜袍,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可那两步的距离里,装的是并肩作战的信任。
四个人同时弯下腰去。
怀朔和柳佳慧的额头轻轻碰在一起。烈曦和沈剑心的额头轻轻碰在一起。
“送入洞房——!”
星祈村长的声音又哑又亮,可那层亮底下有一种很轻的颤。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掌声和欢呼。灵乐队重新奏响,这一次奏的是《百鸟朝凤》,灵箫和灵琴的声音一层一层地荡开,把整座大殿都托了起来。那些观礼的人全部站了起来,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有人举着酒杯朝空中洒,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跳又笑。
两对新人被众人簇拥着,朝大殿后面的洞房走去。怀朔走两步回一次头,柳佳慧在旁边拽他的袖子。烈曦走三步挥一次手,沈剑心在旁边笑着看她。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红绸后面。
璃月的手还搭在我的手背上,苏樱的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捡起来了,可她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我爹在旁边抹了半天脸,终于把眼泪抹干净了,可鼻子还红着。江如默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张天璃和苏明义同时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朝我这边看过来。张天璃摸了摸胡子,声音又沉又稳:“好女婿,这两个孩子,你养得好。”
苏明义跟着点了点头,脸上的伤疤动了动,声音又哑又轻:“好女婿,谢谢你。”
苏星河老祖从椅子上站起来,捡起拂尘,捋着白胡子,笑眯眯地朝我这边走来。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又老又亮。
“二狗,你这两个孩子成亲了。他们当年在苏家祖地追着鸡跑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今天。”
我朝他笑了一下。
“太祖,他们真的追过鸡?”
苏星河老祖笑得胡子直抖,拂尘在我肩膀上又拍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念叨:“下一个该轮到谁了?我记得小花还没成亲呢……”
大殿里那些人的笑闹声从殿门口一直传到满天的烟花里。
我站在高台前面,看着大殿里那些正在吃酒、正在笑闹、正在抢灵果的人,看着云清瑶被一群修士围在中间问东问西,看着鹤尊站在石柱顶上偏着高傲的鹤头跟小花吵架,看着肉丸子那几千只眼睛上的红纸被风吹掉了一半,看着三大妖王蹲在角落里抢最后一块灵鹿肉,看着敖巽龙尾上缠满了红绸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我爹从旁边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二狗,怀朔和烈曦成亲了。你当爹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接过他手里的酒,仰头干了,然后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接下来,”我看着大殿里那些正在笑闹的人,“该给鹤尊和小花也操办操办了。”
我爹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逗你的,爹。”
我爹瞪了我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朝酒桌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我去看看库房里还剩多少灵酒,今天这个日子,得多喝点。”
我站在高台前面,看着这座被红绸和灵灯填满的大殿,看着那些在灯火中亮着光的面孔,看着那些在笑声中翻涌的烟火气。
怀朔和柳佳慧成亲了。烈曦和沈剑心成亲了。
我的两个孩子,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