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抓那么多的巨龟,他们吃得完么?”
“他们不需要吃完,因为抓巨龟不需要任何成本,也没有任何殖民当局出台过管控捕捉巨龟的法令,只要派船员上岛把它们翻个身直接拖回船舱就行,哪怕最后吃不完扔回海里也没有任何损失,所以那些船员完全没有理由手下留情。”
“简直是匪夷所思。”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因为当时海上的捕鲸船队会直接用这种巨龟交换补给、工具甚至鲸油,据说当时有超过七百艘捕鲸船常年在这片大洋游弋,几乎所有船都会来加拉帕戈斯抓巨龟,先到的船会尽可能把能找到的巨龟全部抓走,如此就可以避免后面来的船把剩下的巨龟抢光,反而让自己后续返航时没有了补给。”
“那就回到之前的问题,这些巨龟都物尽其用了么?或者说,它们都被各条捕鲸船吃完了么?”
“很显然这些被抓上船的巨龟大多根本活不到被端上餐桌,它们被密密麻麻堆叠在暗无天日的船舱底部,不少在漫长的航行中就已经被压死、饿死,最后被直接扔进海里浪费掉,这些巨龟被当作完全无主的公共资源被疯狂掠夺,而这种毫无节制的掠夺正是加拉帕戈斯巨龟在短短百余年里从二十五万只锐减到几乎灭绝的原因。”
李元青沉吟道:“我想知道那艘一次性抓走七百只巨龟的船,叫什么名字?”
“根据航海日志,北美着名捕鲸船埃塞克斯号停靠在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弗洛雷安纳岛时曾经一次性就装上了数百只巨龟,这是当时有明确航海日志佐证的。”
“简直是贪得无厌!”
“尊敬的骑士先生,我完全赞同您的说法,而有意思的是这艘船后来被一头暴怒的巨型抹香鲸连续两次正面撞击船身直接凿穿了船体沉没,船员在海上漂流了八十九天,最终仅仅只有八人生还,还发生了极端的食人惨剧。”
“该怎么说呢,这让我想起了天竺婆罗门教创立的因果报应。”
“是呀,正是因为那些捕鲸船持续数百年的疯狂捕杀,这个世界九成以上的蓝鲸、座头鲸、露脊鲸都消失殆尽,许多种类的鲸鱼甚至彻底被捕杀灭绝,当然,由于浮冰围困、海洋风暴和鲸鱼反击的缘故,捕鲸船上水手的死亡率也高达两成。”
“这就是贪得无厌的报应,我在想,或许那些海底的魔物其实就是死去的鲸鱼。”
“尊敬的骑士先生,《塔纳赫》第五章第十节,??????????????-???????????????,贪爱银子的不因得银子知足,贪爱丰富的也不因得利益知足,人性的贪婪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填满的无底洞,而对财富的欲望其本身无法被财富所满足,这些巨龟濒临灭绝的根源就在于人类一种无法用理性来衡量的本能占有欲。”
“据我所知《塔纳赫》是由字教的圣经,塞维利亚小姐,你可是吉哀昔人?”
塞维利亚笑了笑:“是的,尊敬的骑士先生,我的确是一位吉哀昔人,我之前说过,我的全名叫做拉结·德·塞维利亚。”
“可是,塞维利亚是一座埃斯帕罗王国的城市吧?”
“以出生地作为姓氏是我们的传统,这样可以更好的隐藏我们吉哀昔人的身份。”
李元青没有接话,又询问另一位女传送师:“你的名字呢?”
那个像是安达卢西亚午后的暖风的女声开口了:“尊敬的骑士先生,我叫buendia
gascon,布恩迪亚·加斯科恩。”
“我猜也是一个吉哀昔人的名字,是吧?”
“是的,我的父亲是一位富有的商人,buendia是我父亲家族的主姓,gascon是我的母姓,这也和普通埃斯帕罗王国基督徒的姓名结构完全一致,buendia这个姓氏源自我们犹太埃斯帕罗语judeo-spanish,意思是好日子,这其实也是我们犹太社群非常经典吉祥姓氏,gascon加斯科尼和塞维利亚一样都是地名,说明我母亲的家族是从弗罗南部的加斯科涅地区南下伊比利亚的犹太家族,这样的名字组合既方便同族识别,也能在宗教迫害时期隐藏我们吉哀昔人的身份。”
“原来你们都喜欢拿地名当作姓氏呀。”
“是的,尊敬的骑士先生,而且这在塞法迪犹太家族大离散时期是十分必要的。”
“这又是一个什么说法,可以谈谈么?”
“当然,如果您愿意倾听的话。”
“嗯,那就简单让我了解一下吧。”
“我们吉哀昔人是苦难的民族,塞法迪犹太家族的大离散伊比利亚半岛犹太社群被系统性驱逐后持续数百年的跨全球迁徙与重构过程,当时埃斯帕罗王国的天主教双王斐迪南与伊莎贝拉颁布《阿尔罕布拉法令》命令境内所有的吉哀昔人必须三个月内改宗天主教或者彻底离开埃斯帕罗,否则将被处死。”
“这听上去可不太妙。”
“是的,当时伊比利亚半岛足足生活着二十万塞法迪犹太人,其中有一半人选择直接逃离埃斯帕罗,其余的人要么被迫改宗成为新基督徒,要么被宗教裁判所直接处决,这也宣告着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延续了上千年的犹太黄金时代的彻底终结。”
李元青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个如同安达卢西亚午后的暖风的女声,只能叹了口气。
“那可太不幸了。”
“千真万确。”
“不过,我们吉哀昔人也是最坚韧的民族,当时有大量塞法迪难民从安达卢西亚南部港口登船渡过海峡抵达卡萨布兰卡。”
“啊,你是说卡萨布兰卡,我去过那儿,加斯科恩,难怪你的声音让我感觉有些熟悉。”
“卡萨布兰卡只是当时的塞法迪犹太难民定居点之一,还有更多的家族陆续迁往阿姆斯特丹、阴岛罗、弗罗国波尔多等等地方,凭借从前在伊比利亚积累的跨洋贸易经验建立起覆盖全球的商业网络,我们塞法迪商人后来几乎垄断了整个流淌之洲的蔗糖、香料、钻石跨洋贸易,就连整个阿姆斯特丹的商盟也是从那个时候逐步搭建起来的。”
“嘿,这么说,倒是有些因祸得福的感觉了。”
“尊敬的骑士先生,生命总会自行找到出口的,不是么?”
“塞维利亚,我同意你的观点,这些年我周游世界,也许也是一直在寻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