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一段路程,阮婉娩便忍着。在回去绛雪院的路上,谢殊就跟在她身旁,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她若步伐快些,他便快些,她若步伐慢些,他便慢些,像是她身边一道无声的影子似的。
阮婉娩本还想甩掉谢殊,见甩不掉,索性也就慢慢走了,她近来身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倦累感,若是走得快了,就会感觉气接不上来。
时近深秋,春夏时园子的繁花之景,到这时节,已是落叶飘零、疏影萧瑟。阮婉娩沉默地同谢殊走过一树树枯枝败叶的影子,微垂的目光在望着地上谢殊的身影时,不禁想起了谢殊的头疾。
此刻她身边恼人的谢殊,在头疾发作的时候,会痛得像变了一个人,阮婉娩想起谢殊会痛得蜷缩的身体,惨白的面色和鬓边不断掉落的冷汗,想起他在被头疾折磨到极点时,会浑身都无法自控地轻轻颤抖,就似风中枝头随时飘零的枯叶。
谢殊疯闹她成亲之夜的那次,他在回去后,定自己也不好过,喝那样多酒,不头疾发作才怪,但也是他自己活该。阮婉娩在心中恨恨地想时,又有些想问问谢殊近来头疾发作的频率,从得到谢琰活着的消息后,她就对谢殊不闻不问,但想了一想,阮婉娩又暗暗地抑下了这个念头,没有开口。
就已走到了绛雪院前,自然也没什么告别的话要说,阮婉娩就直接踩上院门前的石阶,准备入内。秋夜里有露气,石阶因有湿气有些打滑,阮婉娩脚下微一滑时,手臂就已被人攥住,半个身子也撞进了坚实的胸膛里。
经过洞房之事,阮婉娩对谢殊的触碰更是避如蛇蝎,熟悉的感觉使她直接应激,阮婉娩以为谢殊今晚之前都在伪装,此刻又露出了本相,她心头骤然溢满恐慌,就要奋力地甩开谢殊的手,不顾一切地将谢殊推开。
本来谢殊见阮婉娩脚下一滑,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出手将她扶住,生怕阮婉娩摔倒在石阶上,她人受伤,腹中孩子也受伤。此刻见阮婉娩这般激动,谢殊更是不敢放手,生怕他手一松,阮婉娩就失力地站不稳,直接向后摔去。
反正离她房间近的很,不如就直接送她回房,将她好好地抱放在榻上,省得她在此和他纠缠时可能磕摔着自己。遂也不管阮婉娩如何咒骂、如何挣扎,谢殊就紧紧将她拦腰抱起,一路抱走向她和弟弟的寝房——
作者有话说:谢三:驾驾驾,正在回来的路上
第78章
阮婉娩越是激动紧张,谢殊就越是不敢放开她手,而谢殊越是不放开手,阮婉娩就越是情绪激烈紧张,拼命地想要推开谢殊。
如此情形便陷入死局,谢殊实在无法,怕再牵扯下去,阮婉娩会激动到动了胎气或者磕摔到她自己,只能就将心一横,想着就将阮婉娩抱送到她房间寝榻上,榻上厚实软和,不怕她跌着摔着。
谢殊如此行为,纯是出于关心,并无不轨之意,然而他的好意,在阮婉娩看来,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阮婉娩以为谢殊装了一晚上的贤良,终于在这时候暴露了本性,谢殊今晚又要欺负她,就像上次在洞房之夜那样。
可能比上次洞房之夜还要过分可怕,上次谢殊终究是离开了,洞房之夜终究是属于她和谢琰。可是谢琰今晚在禁内值夜,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回来,谢殊知道谢琰一夜都不可能回来,不知今晚要如何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就在她和谢琰的家中。
阮婉娩心中又怒又怕,在被谢殊强行抱起时,就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捶打谢殊。可不管她怎么用力捶打谢殊、怎么咒骂他是禽兽,谢殊都像不知疼也听不见,他就臂如铁钳地紧抱着她,一路将她抱进她和谢琰的寝房,将她抱放在了房中的寝榻上。
后背接触到榻褥的瞬间,阮婉娩急惧地几乎要弹起身,却双肩被谢殊按住,谢殊像没用多少力气,至少她感觉不到双肩疼痛,可就是被谢殊按得起不了身,谢殊对她说道:“不要乱动,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想你好好歇着而已。”
阮婉娩才不信谢殊的鬼话,她在被按得上半身动弹不得时,就抬腿朝谢殊踹去。她想要跑回到谢老夫人那里去,既谢琰今晚不在家,阮婉娩为今之计,就只有寻求祖母的庇护,她想她今晚和祖母睡一起,谢殊总不能将她从祖母寝房中拖出来欺负。
为给自己挣得跑出房的时机,阮婉娩不管不顾,就如兔子猛蹬后腿一般,狠命踹了谢殊一脚,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踹在哪里。她一脚狠命踹去后,见谢殊陡然间面色一白,他额头浮沁起冷汗,疼得浑身紧绷,按着她双肩的两条手臂,都似在微微颤抖。
本来在对阮婉娩说完那句话后,谢殊就已打算离开了,身体力行地让阮婉娩不要担心急恼。然而他才准备将手松开时,就猛地生受了阮婉娩一脚,阮婉娩那一脚,偏偏就踹在那里,谢殊是个男人,他纵是铁打的身体,也一时吃不消痛。
阮婉娩感觉谢殊疼到手臂有些松劲,就奋力将谢殊推开,就要逃离这间寝房。然而她才要下榻,又一条手臂被谢殊紧攥住,谢殊明明疼得像都动不了了,却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即使开口说话时都像因疼在倒抽凉气,谢殊也还是坚持对她说道:“……不要……不要乱跑,外面……地上滑……”
阮婉娩坚决要跑的心,在望清谢殊此刻情形时,不由有一瞬间的动摇,她明明只朝谢殊身上踹了一脚,又没有踹在他的头上,谢殊此刻怎会疼得好像头疾发作了一样,难道……难道她那一脚,使谢殊身上什么伤口裂开了……
谢殊在今年受过两次重伤,一次是在春日里遇刺,一次是在端阳后遇到山崩,两次都情形危险,两次,阮婉娩都亲眼见过谢殊身上伤势有多严重。那两次重伤,都差点要了谢殊的命,也许没个一年半载根本无法真正恢复,也许谢殊只是急着回朝堂,其实身体根本没调养好,其实人虚得很,平日里谢殊像架子一样在硬撑着,而她今晚一脚,狠狠踹向了这不算结实的架子。
眼见谢殊疼得有如头疾发作,阮婉娩就不由担心起来,她对谢殊情感极其复杂,她常是心中恨极恼极了谢殊,有时恨起来,像是能在谢殊碗里撒一把砒|霜,可真要有一包砒|霜在她眼前,她不仅绝对自己撒不了,看见有谢殊的仇敌想这么做时,她也定会阻拦。
她是忘不了谢殊是如何欺负她,却也忘不了她坠入江中时,那漫长的冰冷里有一双手臂始终不肯对她放手,忘不了她被山石掩埋时,在无边无际的寒冷黑暗中,她始终被带着体温的血腥气紧紧搂拥着……就因忘不了太多事,她才会在恨切时也不由担心谢殊死活,才会在此刻僵住身体,忍不住打量谢殊情形如何。
谢殊何等敏锐,在察觉到阮婉娩的迟疑后,心中微一动,就将手缓缓松开了,好像连紧攥她手的力气都渐渐没有了。他知道自己此刻脸色苍白难看,却偏不叫阮婉娩看见,好像不愿被她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就将头垂低侧了过去,令阮婉娩看不见他的面庞。
谢殊愈是这般,阮婉娩就愈是感到不安,她迟疑片刻,终是将身子前倾些,将谢殊的头抱转过来,见谢殊仍然脸色发白、唇色也有些发青。
“……是不是……伤到哪里了……”阮婉娩朝谢殊身上看去,不知自己那一脚究竟踹到了哪里,有没有将谢殊身上伤口踹裂,又不好自己解开谢殊衣裳查看,就道:“找大夫来看看吧。”
话出口,阮婉娩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她放开了手,并人也改口道:“你快走吧,回竹里馆,让大夫到竹里馆瞧瞧。”见谢殊歪在榻上不动,不知是不想动,还是疼得实在动不了,阮婉娩又道:“我让侍从进来扶你回去。”
谢殊甚是贪恋此刻的阮婉娩,上次阮婉娩对他表露关切之意,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他见阮婉娩要下榻离开去唤侍从,就忙又牵住她一只手,在她要变脸色前,就赶紧道:“我待会儿就回去,你让我缓一缓,让我缓缓疼,我缓缓就起来回去了。”
阮婉娩怀疑谢殊在装模作样,可看他脸色又确实不大好看,不像在装,谢殊对她又没有什么装的必要,他那性情,向来对她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阮婉娩拧眉看着谢殊发白的面色,冷着脸道:“将手放开,不要碰我。”
谢殊瞧着她的脸色,缓缓将手放开,却又只是将手指向外移了移,从捉握着她的指尖,到牵住她的一角衣袖。谢殊紧牵住她的衣袖,也不乱做什么,就像他说的那样,只是歪枕着榻被,缓缓疼痛而已。
但谢殊此刻这番模样,却叫阮婉娩又想起与谢琰成亲的那天夜里,那一夜,谢殊在黑暗中伪装新郎,在被她发现后,也无丝毫羞惭之意,疯了一样仰面躺在喜被上笑。与那时相比,谢殊此刻像是正常多了,可哪家正常的伯兄,会躺在弟弟弟妹夜里共寝的榻上呢。
心中对谢殊的关切担忧,又不由被洞房那夜谢殊所做的荒唐事,冲淡了许多。阮婉娩不禁脸色愈发冷了,她要想将衣袖抽开,就离开这里,由着谢殊自己在这里缓时,谢殊已察觉到阮婉娩的意思,他见好就收,就主动将手松开,站起身来道:“我好些了,我就回去了,你早点歇下。”
不久前还疼得像是没了半条命,可这会儿又像没多大事情,还能自己走。阮婉娩在谢殊要走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我是踢到你哪里了?是靠近心口那里吗?”
她记得谢殊心口附近曾受过重伤,不久前谢殊那副脸色惨白的模样,也许是因被她踢中了那里,牵引得心脏疼痛,从而疼得那样厉害,都像喘不上气来了。
却见谢殊面色似乎有点怪异,谢殊眼望着她,唇际浮起一丝笑意,似是无奈的苦笑,“……下次踢踹哪里都好,就是不能再踹那里了,踹坏了怎么办,好好的内阁阁臣,可不能转去司礼监。”
阮婉娩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殊所言何意,她双颊霎时燥了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就咬牙道:“坏了便坏了,谢家还有阿琰,不会断了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