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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7页)

阮婉娩就和清晖院侍女一起,扶送谢老夫人回房休息,她人暂时留在寝房中照料谢老夫人时,外间的谢殊对谢琰道:“到我书房坐坐吧,我有正事要同你说。”

谢琰也有正事要同二哥说,就随谢殊去了他竹里馆中的书房。在走进二哥书房,见房内陈设与他记忆里大不相同时,谢琰心中不免又是一番对于时光流逝的感叹,暗自感叹着,他望见二哥书案上那只白玉卧鹿镇纸,又不由心中浮起了亲切的暖意。

谢琰走至书案前,拿起那只白玉卧鹿镇纸,抚着那缺角的一处,笑着说起二哥从前为他和阮婉娩挡灾的事,说他小时候不懂事时,还曾因为这白玉镇纸,觉得父亲对二哥偏心。

边回忆边说着,谢琰话中也渐渐动了感情,他感激二哥从前对他的爱护,感激二哥这些年撑起谢家、照顾祖母。谢琰心中还有许多的感激要诉说时,二哥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对他道:“不必说了,你我是亲兄弟,不必说这些。”

谢琰就听二哥的,将感激的话都放在心里,只想着在往后的日子里,要竭尽所能帮助二哥、报答二哥。他放下手中的卧鹿镇纸,随二哥到书房窗榻处坐下喝茶,听二哥要对他说的事,是他往后在京中为官的事。

二哥说会为他请功,请圣上授他武官官职,但是官职的官阶,会相比他的功劳要低一些,一来是为免树大招风,惹得世人非议,二来是为向太皇太后和圣上,表明谢家的谦诚与忠心。

谢琰说他都听二哥安排,就问二哥他要何时向圣上谢恩、何时去衙门点卯。谢殊边饮着茶,边回答弟弟道:“不急,你且在家中休息一个月,好好陪陪祖母,好好养养身体。”

既有一个月的空闲,谢琰心思就活络起来,他先对二哥说起阮婉娩的事,说婉娩当年递退婚书,定是因为阮家逼迫,她是迫不得已,说他离京赴边,是他自己一意孤行,之后的生死难料都与婉娩无关,说婉娩在年初已被逼得与牌位对拜,纵是二哥心中对婉娩有气,这气也该消了。如此说来说去,都是让二哥莫再欺负婉娩,往后对婉娩要态度和善,真正像一家人一样。

二哥微垂着眼啜茶,静静听他说了一大通后,淡声道:“我今日待她,态度不好吗?”

说好也不至于,但态度确实还可以,就是好像有时有点阴阳怪气的。谢琰也没往下深说,只是含笑道:“要是往后再好一些,就更好了。”他在说完这些后,对二哥说起了他的正事,“二哥,我想和婉娩再办一次婚礼,真正的婚礼。”

第58章

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跟一块牌位拜堂成亲这事,实在是太委屈婉娩了,谢琰虽不能亲眼见当时的情景,但一在心中设想婉娩当时的处境,想着婉娩是如何在丧乐吹打下,被全城人看笑话般送到谢家,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一块破木头夫妻对拜,如何在本该夫妻恩爱的洞房之夜,凄惨孤单地独守空房,心里头就难受极了。

谢琰没法儿让时光倒流,阻止二哥当时逼迫婉娩,也没法儿对待他恩重的二哥,说太多埋怨的话,就只能自己设法弥补婉娩。谢琰想用一场全新的盛大的婚礼,来弥补婉娩先前所受的委屈,他想要和婉娩真正拜堂成亲,用新的甜蜜而又美好的记忆,洗刷掉婉娩在年初那场所谓的婚礼上遭受的苦楚。

这场全新的盛大的婚礼,同时也是谢琰自己想要的,他从小就盼着和婉娩成亲,怎能在这样的人生大事上,让一块破木头彻底替代了自己。谢琰想做婉娩的新郎官,想在迎亲、拜堂等每一处婚礼环节上都亲力亲为,他希望这场婚礼能成为他和婉娩永恒的美好记忆,希望他和婉娩到白发苍苍时,再回忆起这场婚礼,还能牵着手会心地相视而笑。

谢琰口中虽是在征求二哥的同意,但其实心里对再办婚礼这事已是势在必行。谢琰以为二哥不会反对,毕竟这事对二哥来说,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谢家也不是没有再办一场盛大婚礼的钱财,而且二哥清楚知道他对阮婉娩的感情,二哥又处处关爱他,待他这弟弟很好。

然而出乎谢琰意料的是,他在将话说出后,久久都没有等到二哥的一个“好”字。二哥只在他刚说要再办婚礼时,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就又垂下了眼帘,静静地啜饮他那杯茶,像是能将那杯茶喝到地老天荒。

“二哥……”谢琰等得不耐,就要催问时,听对面二哥终于开口了。“不妥”,二哥淡淡撂下这两字后,抬眼看着他道,“祖母以为你和阮婉娩早已拜堂成亲,你这时再重办一场,扰乱祖母的心智,可能会加重祖母的病情。”

这确实是个问题,谢琰明白了二哥沉默许久的因由,心想他只要在家中办婚礼,这事就会影响到祖母,哪怕让祖母在春晖院里不出来,热闹的喜乐吹打声,也会让祖母感到疑惑的,祖母要是因疑惑过度而心智更乱了,那就是他的过错了。

要不就直接和祖母说,他就是想和阮婉娩再办一次婚礼,那他这样惊世骇俗的做法,会不会也让祖母受到冲击……谢琰苦恼地想了又想,最后只得对二哥说道:“要不婚礼的事,别让祖母看见,在婚礼那天,将祖母哄到亲戚家做客吧。”

虽然谢琰心里也很想让祖母亲眼见证他和婉娩的婚礼,但因为要顾虑祖母的病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做法。谢琰再向二哥详细讲说了他为何执意要再办婚礼,一句句地说到最后,已几乎是在恳求二哥,求他的二哥快些点头同意。

这是弟弟活着回来后,向他提出的第一个请求,谢殊回想当年为弟弟办葬礼的时候,回想那一夜为弟弟挑选下葬衣冠的摧心剖肝,在此时望着眼前活生生的弟弟,望着他那蕴满恳求的清亮双眸时,便迟迟无法冷硬地说出“不可”,心中不忍让弟弟失望难过。

谢殊也找不到除祖母病症外的其他理由,来阻拦弟弟再办婚礼,毕竟不似他只能藏身在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里,弟弟和阮婉娩从小就名正言顺,他俩做什么都像是天经地义,都可以光明正大。

谢琰见二哥虽不点头,但也一直没有开口说“不可”,就自顾嘴快道:“那我就当二哥同意了,回头我就找周管家操办婚礼的事。”说罢又喜孜孜地对二哥道:“年初那场婚礼不算,等我和婉娩真正成亲那天,我和婉娩一起,请二哥喝我俩真正的喜酒。”

一杯茶已慢慢喝得见底了,最后一口,茶水里像浸了茶叶子,抿在口中,从舌尖一直苦涩到心底。谢殊手臂似是无力,将沉沉的茶杯搁回几上,他垂眼不看弟弟这会儿欢天喜地的神情,就道:“你回去吧,我也有些公文要处理。”

但眼角余光里,弟弟还坐着榻几对面不走,谢殊只得又抬起倦沉的眼帘,他感到身体无比倦重,心却在突突地跳,像弟弟面上的每一丝欢喜神情,都似尖刀在他心头刺搅,搅得他心中最可怕的念头,像要在淋漓的血气中破土而出。

谢殊眼望着弟弟,突兀地张口就道:“怎么,坐着不走,是还想问我相好的事吗?”他心中那最可怕的念头,像同时在他心头无声地叫嚣,叫嚣着若弟弟此刻问那女子是谁,那他直说了便是,不管那之后如何洪水滔天,他此刻说了就是,不然他要如何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和阮婉娩夫妻对拜、进入洞房。

“我是想问二哥这件事”,谢琰却说着就话锋一转,“但我并不是想知道那女子是谁,我只是想问问二哥,为何不将那女子接到家里来。”

谢琰关心地看着二哥道:“今日我听祖母说二哥有相好的女子,心里着实替二哥感到高兴。我从小时候起,就觉得二哥好像很孤单,等长大些,明白了二哥身上的担子,又觉得二哥活得很累,希望二哥身边能有知心知意的人陪伴,那人能在二哥累倦的时候,好好陪陪二哥,让二哥心里高兴一些,也不再感到孤单。”

谢琰真心实意地说着,不解地询问二哥道:“现在二哥既有了这样一个人,为何不接到身边来,好和她朝夕相伴呢?是因那女子身份有些不妥,所以二哥有所顾虑吗?祖母是很开明的人,又很关心二哥的终身大事,就算那女子身份有何不妥,应也不会阻拦二哥将人接进家里的。如果万一祖母会阻拦,到时候我一定会帮二哥劝祖母同意的。”

“小时候读‘花开堪折直须折’,我以为自己懂得诗意,等真与婉娩分开了七年,我才知自己懂得浅了,切身体会了两千多个日夜的分离,我才真正懂得了‘珍惜’二字”,谢琰对二哥说着掏心窝子的话,神色间无比真诚,“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应尽力珍惜能够相伴相守的每一寸时光,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会珍惜与婉娩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希望二哥能和喜欢的女子朝夕相守,不要白白浪费大好光阴,希望二哥每天都不孤单,每天都心里高兴。”

无声叫嚣着要破土而出的心念,像是被弟弟这些话又重重地压回了土下,谢殊对望着弟弟一心盼他好的真诚目光,唇齿间似溢满了茶水的苦涩,许久都一个字也说不出,等终于能够开口时,也像是被重重的倦沉疲惫压到了极致,“……我……无法将她接到身边来,她……她不要我……”

谢琰原以为是二哥不懂得珍惜,所以才不将喜欢的女子接到身边,万万没想到,竟是那女子不喜欢二哥了,不要二哥了,没想到二哥守口如瓶的缘由,竟是这个。谢琰登时陷入沉默,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同时心里面也无比诧异,想以二哥这样的身份、地位、才貌和能力,竟然……竟然会被他喜欢的女子嫌弃吗……

本来二哥有相好这事,就像是千年铁树开花,没想到二哥好不容易开花一次,就碰上这种硬茬了。谢琰替二哥在心中叫苦,想再深问下去,帮二哥想想法子时,见二哥无力地朝他摆了摆手道:“走吧,我很累了。”

二哥从小就性子傲,要不是他刚才死缠烂打地问,恐怕二哥还会守口如瓶下去,不会说出被嫌弃的真相。能说出这个应已是极致了,他再怎么问下去,性傲的二哥应也不肯吐露更多被嫌弃的细节了。谢琰看着二哥疲倦的神情,只得一边在心中为二哥感到惋惜,一边起身准备离开。

出了书房房门,走到门外廊下时,谢琰恰看见庭院里有两只雪白的孔雀从芭蕉旁亭亭地走过。谢琰想起他曾对阮婉娩承诺,说等成亲后会在绛雪院养孔雀给她赏玩,就回头对敞窗后的二哥道:“二哥,这两只孔雀能给我吗?我想养在绛雪院里,婉娩喜欢看。”

却听二哥冷声道:“不给。”谢琰见二哥就起身朝书房深处走去,背影同他嗓音一般萧寂冷漠,“她要想看,自己过来便是。”

谢琰也没计较二哥的冷声拒绝,只当是他刚才聊到了二哥的伤心事,二哥这会儿心里不痛快了。谢琰再朝白孔雀看了一眼后,就离开了竹里馆,他的绛雪院与竹里馆毗邻,谢琰出来后走没几步,就见阮婉娩已从祖母那里回来了,正从另一条道往绛雪院走,两人遥遥相望着,正好在绛雪院院门前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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