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萨哈良咒骂自己,反抗自己,定义自己,给自己一个成为十足恶人的机会,安然坠入深渊。
这时候,萨哈良终于有了反应。他静静地擦拭掉脸上尚未干涸的液体,抬起头,盯着里奥尼德看。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责怪,如同平静的海面,映照着里奥尼德的人□□望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他的声音还像往日那样清脆,仿佛能包容一切。
“里奥,你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啊!”
里奥尼德从混乱的梦中骤然惊醒,他的心跳太快,又喘不上气。
原来是早已麻木的右手,还攥着帮帕维尔降温的凉毛巾,正压在胸口。他挣扎着起身,刺痛像触电一样从指尖传来。而他也很快,发现了异样。
他那条笔挺的毛呢军服马裤,正前所未有地鼓胀着。
梦境里发生过的事情也逐渐在脑海中浮现,猛烈到令人绝望的愧疚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从行军床上爬起来之后,顾不得仍在昏迷中的帕维尔,从房间中冲了出去。
里奥尼德疯狂地寻找着水桶,想要洗干净自己滚烫的面颊。他先是感觉一阵从胃里传来的翻滚,随后吐在了雪地里。由于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只吐出了水和苦涩的胆汁。
“水水我要水”
他念念有词,终于找到了放在门外的水桶。
但前一天烧好的水早已冻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壳,根本捞不起来。他像一名濒死的病人一样,不停地重复着盛水的动作,等意识到水早就冻上之后,不如干脆——
“咚!”
里奥尼德握起拳头,重重地打了上去。
“咚!”
又是一拳。
“咚!咚!”
无数拳击打在冰面上,一直到手都被打烂了,那层冰壳才被破开。鲜血与冰水混在一起,但在月光之下,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停地将泛着冰碴的冷水泼洒到脸上,一直到皮肤因为冰冷而麻木,一直到皮肤因为冰冷而疼痛,就连发丝上的潮湿都结起冰霜,才算作罢。他不敢停下这些动作,仅仅是因为,只要一停下,那黑暗的想法,那令人难以接受的场景,还会重新回到脑子里。
最后,他哆嗦着,重新走了回去。
但回到屋里,那些谵妄的幻觉仍未饶过他。
“沙沙沙沙”
此时,一阵莫名其妙,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不知何处传来。
里奥尼德惊恐地看向四周,但什么也没有,只有极远的地方正传来微弱的炮声。
“沙沙沙沙沙”
声音仍未停止,但就在这时,一直躺在那里没有动弹过的帕维尔,突然翻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有气无力地对里奥尼德说道:“团长”
听到帕维尔的说话声,里奥尼德跪到了地上,握住他仅剩的左手,说:“我我在,你饿不饿?我喂你一点粥吧,炊事兵专门给你放了些金枪鱼罐头,他说有些腥味对你有帮助。”
帕维尔轻轻摇头,他嘴角微微弯起,说:“您别担心我,我死不了的。”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的泪水从眼睛里滚出。
知道里奥尼德一直守在身边,帕维尔好像又有了力气。他接着说道:“前两天,阿廖沙和我聊过您,他说您很自责。但我觉得,您是个称职的军官。”
里奥尼德悄悄擦去眼泪,他说:“不我不是。”
帕维尔本能地摆动着残肢,示意里奥尼德给他一支烟。
里奥尼德努力不让他听见自己的啜泣声,从裤兜里翻出仅剩的最后几支烟,抽出一支放进嘴里,帮他点燃之后,轻轻放在他的唇边。
吸过一口之后,帕维尔说:“其实安娜在信里早就和我说过了,她告诉我,父亲要求她和一个大贵族相亲。但安娜说,她从未见过像您这样正直的人,即便是她那个混蛋父亲把你们安排进同一个包厢里,您也没有像先前她见过的那些贵族一样,对她毛手毛脚。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愿意和您说起我的事。”
里奥尼德在衣服上蹭干手上的泪水,试了试帕维尔额头的温度。
帕维尔接着说道:“您不必自责那天的夜袭,我是征求过士兵们的意见,才决定出击的。如果没有那天,我们破坏了许多他们的武器,恐怕现在死伤会更重。”
里奥尼德把手堵在嘴上,用力憋住哭声,几乎快把虎口咬烂了。
也许是感觉到了里奥尼德在哭泣,出于男人们的默契,他不想拆穿,只好说道:“大校,我们还有水果吗?或者有些酸的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