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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第13页)

“你不明白,像我这样的疯子对于完美,对于纯净,对于美丽的追求。我的人生已经如此糟糕,只有看着萨哈良,我才能感觉到我存在的意义——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描摹他,记录他,占有他!我甚至想把胸膛剖开!把我的内脏全掏出来!把他塞进去,让他躺在那些我身上无用之物占据的空间里!我是什么鬼东西?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是!越是看着他,我就越是感觉到自身的卑微!但是,你能明白吗?只是幻想着,幻想着我最终找到他,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那些部族的亡魂始终在我身边萦绕着,徘徊着——就像现在,那位大萨满又来找我了,他想从我手里抢走伏特加。我对他说:‘嗨哥们,我不是给你了一瓶吗?’你猜他怎么跟我说?他说,我给他的那瓶碎了,都被山神爷喝了。山神爷?山神爷是什么?不是只有萨哈良才是神明吗?怎么还有别的神?那一定是异端!必须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第一张信纸上的字还干净整洁,第二张则皱巴巴的,好像还能闻见伏特加里酒精挥发之后的粮食味。

伊琳娜不敢再看下去,后半段的内容几乎变成了像爬虫爬过信纸一样,难以辨认。她已经感觉到里奥尼德在心里传达了出最极致的绝望,她无法想象曾经骄傲的狮子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她哭泣着,眼泪也掉在那张纸上,和里奥尼德的泪痕落在一起。

伊琳娜快速写完给里奥尼德的回信,然后赶往大学附近的人类学研究机构,想咨询论文出版的事宜。

但那些学者给予她和出版社相近的答复,甚至在看见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的落款之后,态度更是强硬,言辞中的语气几近于侮辱了。

“实话告诉您,学术是伟大而真诚的。我们永远不可能接纳一个,手上沾满原住民鲜血的肮脏刽子手,不可能承认他的人类学学者身份,更不可能让他的论文出现在我们纯净的学术期刊上,尊敬的女士。”

无论伊琳娜如何解释,或者如何攻击这里的政府针对原住民有计划的屠戮,也依旧无法改变学者们的意见。

她走出研究机构,回忆起萨哈良和她讲述过的,部族里那些坚韧而自由的女人们,她心里开始暗自下定决心。

伊琳娜先是去理发店,剪短了自己精致优雅的帝国式长卷发,变成了这里女人们喜欢的干练发型。又去服装店,买了一身修身又朴素的深色裙装,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快步走着,就像城市里常见的人们那样。

没有人再因为她先前旧贵族的华丽穿着而侧目,她走到出版社的楼前,推开大门,再一次找到了主编,对他说:

“您好,我需要一份工作。您这里应该还有时报的评论员工作,就像那些办公室里的女士们一样。是的,我想要应聘它,可以吗?”

第85章白山脚下

去往白山的林子里没有路,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浸过水后绿得发黑的颜色。

那里的树木不知道长了几百年,巨大的树冠,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雨没有直接落下来的,而是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汇聚,最后滚落,变成沉重的水滴,重重砸在地上厚实的腐烂落叶里,或是人们的头上。

昨晚,萨哈良一行人等了许久,几乎快到天亮,才把李富贵他们等来。

李富贵和张有禄搀着李闯,脸上只有疲惫。他对张有禄说:“你看,我就说吧,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拜山神爷,”说完,他又扭头对李闯说:“撤离的时候不就迷路了吗?你还把脚给崴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沾了水后的腥气,混杂着腐木的气味。这里的盛夏,在这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竟透着一股阴冷。

乌林妲赶着马车,那上面躺着王式君。她表情严肃,回忆起昨天李富贵带来的消息,许多来不及离开村庄的住户,都被那罗刹鬼用绳子拴着,带下山,做了劳工。

王式君腿上横放着一把步枪,朝旁边骑行着的萨哈良说:“小兄弟,你做得很棒,要不是你抢来的这把枪,李闯还没法杀那罗刹鬼。”

李闯听了这话,握紧拳头,重重地锤在树上,说道:“人少,枪少,子弹也不够用。得亏小兄弟还记得扯个子弹带过来,要不然我们真出不去了!”

“倒也不至于出不去,我们本来要走了,只是三弟瞄着抓乡亲们的那个罗刹鬼大头兵,就想打他们,”张有禄指着李闯的脚,说,“那帮士兵也不敢再搁村子里呆下去,他们对着老林子不停扫射,妈的!就跟子弹不要钱一样。我们只能跑,这不就崴着了。”

雨水顺着萨哈良头顶上鹿角神帽的飘带流下来,他伸出手,抹了一把,和人们说着:“我先前和他们用这步枪打过猎,知道子弹很重要,所以才想着抢过来给你们。”

乌林妲笑着点了点头,她把穆隆招呼过来,说:“我们快到白山脚下了,这附近的居民混杂,从哪儿来的都有,还有从南边过来喜欢穿白袍子戴黑帽子的人。我怕林子里有猎户下的捕虎夹,你带几个兄弟去前面探探路,切记,一定要小心!”

穆隆拽着缰绳,接住王式君扔过来的步枪,粗大的胳膊暴起青筋,扭头跟他们说道:“那让李闯留下吧,崴脚的伤不好养,别落下病根。”

说完,他朝着身后的弟兄们吹响口哨,李富贵和张有禄也跟上,朝着密林深处四散而去。

走到白山下,就再也看不见那壮美的山影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刚才的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可反倒能透过茂密的树林落到林地里了。好在他们身上都披着皮制的衣服,轻轻一掸水珠就掉下去。

怕周围人听见,乌林妲小声对萨哈良说:“少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其他部族的人不想与我们合作,该怎么办?”

萨哈良的目光随着滴落的雨珠而失焦,他沉思着,但身旁的鹿神先说话了。

鹿神又化为了人形,他飘在旁边,头上的珠宝轻轻作响:“住在这附近的部族,熊神的都在这了,虎神的一向嫉恶如仇,不可能不支持我们。如果能偶遇狗獾神的人,他们一向诡计多端,不喜欢见人,或许要多费些口舌。”

“我相信,同为神明妈妈的得意造物,他们不会抗拒我为他们降下的神谕。”萨哈良扶着腰间的刀,喃喃说道。

听见少年的话,乌林妲感觉轻松了不少,她说:“我真的很高兴,听到你能肩负起这个沉重的职责,就像史诗里与神明同行的萨满一样,成为沟通人神的桥梁,为部族的子民指引前行的道路。”

但萨哈良很清楚,乌林妲的问题并非空穴来风。萨满作为部族民的灵性之母,直觉通常都敏锐异常。这片古老的树林里太过寂静,仿佛有人来过,让原本喜欢在林子里跑动的鼠类都消失不见。

等他们一行人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那些惨白的树干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根根竖立风干的胫骨一样。

眼前的穆隆忽然停住脚步,他将步枪上膛,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不安。

“停下。”他举起手,示意大家不要再往前走。

乌林妲跳下马车,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也感觉到了?”

穆隆点点头,他学做一声鸟叫,身后几个散开警戒的弟兄立刻缩拢回来,刀出鞘,枪上膛,环顾着只有雨打树叶声的老林子。他们也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野兽的,带着尖锐恶意的注视。

“咋了?”李富贵压低声音,凑到穆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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