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神沿着熟悉的山路向前缓行,翠绿的野草为神灵的四蹄染上清香。他的心情愉悦,没想到杜邦梦到的竟然是位于圣山附近的熊神部族。
尽管是在梦里,神明也在为即将与阔别以久的老友相聚而高兴。他已经不记得上次与熊神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毕竟在人世间的漫长岁月对于鹿神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林间的鸟儿也感受到了神明的情绪,它们纷纷聚集到鹿神身边,叽叽喳喳,有的还落到他巨大的鹿角上。但神明并不反感,只是脚步轻快的向山上走着。
直到他经过路旁的田人村落时,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哪一年。
村口空无一人,原本这个时候村子里的老人应该聚集在外面,端着茶壶闲聊,小孩子们追跑打闹。但现在只有成群的乌鸦或在天空盘旋,或是站立在一旁的茅草屋顶上。它们的脚爪染着暗红的血液,正用漆黑的眼睛盯着鹿神。
鹿神继续向前走,越来越浓重的恶臭从路旁或是紧锁或是敞开的房门中飘来,带着一股甜腥。偶尔有些屋里还有说话声,他凑过去,听人们在说什么。
“怎么办?村里没几口子了,该走的都走了,要不咱们也走?”
“走?走哪儿去?现在外面到处都在闹这个病,投奔我姑姑家倒是也行但人家能收咱们门口吗?要不进山请萨满来跳大神?”
“真有用吗我看山神也罩不住他们了,听说跟咱们这现在也差不多了。”
鹿神听完他们的话,没有再停留,只是朝着山里疾驰。
时间是三十年前,那场持续多年的瘟疫席卷远东,无数人命丧瘟神的屠刀之下。在那几年,邬沙苏部族生活在地广人稀的黑水河北岸,才幸免于难,但也被迫继续向北迁徙,逃入深山密林之中,与世隔绝。
就在快抵达熊神部族时,已经能望见远方白山上皑皑的白雪,周遭的空气也变得冷冽。透过灵魂界的传声,鹿神隐喻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的名讳。
“恭请鹿神无疾”
不同部族的神明互不干涉,倘若不是有要紧的事,他们是不会呼唤鹿神邬沙苏的。
鹿神在一阵银白色的烟雾中化为人形,那白色的长袍拖曳在地上,却沾不上一丝尘土。他走进部族的营地,见不到人迹。
或许因为在梦中,鹿神感受不到熊神那汹涌澎湃的神力,他只能继续前行。直到站在部族的祭场前,那些被恶疾缠身,双目无神的部族民正围绕在大萨满的身边。
“大萨满部族中的许多人已经将孩子送到山下的田人家中抚养了,我们要不要也这么做我们给孩子起名玛法,就是想让他今后践行熊神的道路,追寻他狂野的力量想请您为他占卜,拨开现世的迷雾,看看这孩子今后还能不能重返部族的土地”
那位名为玛法的小孩子正怯生生的躲在父母的身后,从他清秀的五官中,鹿神也能看出来,这就是那位古董商,杜邦先生。
熊神部族的人们信奉力量,而不是像鹿神部族那样执着于灵知,因此他们的大萨满是一名战士出身,体型健硕的中年男人。
“就这么办吧,神灵在上个月的羊肠占卜中已经降下神谕了,小玛法终究会重回部族的故土。”
鹿神的目光在祭场上四处寻觅,不知为何,他们的图腾柱看上去还很新,不是原来的那一座。即便是涂上泥巴,也仍然能看出松木的本色,木头里的油脂还在悄悄的顺着裂缝渗出来。
神不在那里。
其实,玛法的父母很舍不得小儿子,他们再次请求大萨满:“我们害怕玛法会怨恨我们抛弃他,若不是没法子,实在不想送他走大萨满,要不还是请大山神爷来为部族祛除灾厄吧”
白山一带的部族都敬畏虎神,奉他为山神之主,从不敢直呼他的名讳。哪怕是熊神手下的大萨满也要通过虎神设下的试炼,才能带领部族。
一想到那位象征权力与威严的神灵,这位战士出身的大萨满都会感到害怕:“不不行,山神爷杀伐果断或者说嗜血眼中只有驱邪靖妖倘若请他来,无论善恶,你们这些病秧子全都得死。”
这里的部族常年与恶劣环境和外来殖民斗争,所以这边的神灵大多都是些狠角色,请来容易,想送走就难了。
“我听说鹿神的子民已经躲进深山了,我们要不要试试请他来鹿神爷手握接引亡者和重生的权柄,一定能有办法。”
旁边一位高烧多日的老人在替大萨满出主意,他面色潮红,吐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变成了白雾。
大萨满听从了老者的建议,或者说他们已经将能请的神都请一遍了。
在梦中,鹿神听不清楚大萨满口中的请神唱词,只有模糊的声响。也许这也是避免打扰到神灵的“规则”之一,不然年轻萨满们背唱词背得入迷,无意间说梦话就麻烦了。
在大萨满已经略显慌乱的舞步之后,他敲响了手中的狍皮鼓,惊起环绕在部族祭场的群鸦。
鹿神看到在一阵金光乍现中,萨满的头顶像是洞开一道大门,一股无形在力量在吸引他走进去,附身其上为部族民祛除灾厄。
他走到大萨满的身边,想要跳进去,但那位萨满的身形笼罩在金光里,如同看不见的墙,拒绝着鹿神的附身。
“鹿神邬沙苏,你来了。”
听到有人在喊他,神灵转过身,那位名叫玛法的小孩子已经褪去了刚才怯生生的表情,他从父母身后走出来,面带愤恨,死死盯着神灵的眼睛。
“你能看见我?”
鹿神诧异的问道,一旁的部族民只是自顾自的匍匐在地,应和着大萨满的请神仪式。
“不是你自作主张闯入我的梦境吗?”
小玛法反问道,语气中丝毫没有对神灵的尊敬,倒像是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