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尼德快步走向车长室,准备向他寻求帮助,获得调查全车旅客的许可。
剩余的那些旅客,有的在借着桌上烛火的微光窃窃私语,有些则是安静的在写些什么,或许是在给亲人写信,并附上远东风景的明信片。
萨哈良自从在伯爵夫人的包厢里,听见她提及那股廉价的气息,专门留意了餐车里的气味。可空气之中除了贵妇人身上那股名贵香水的味道,就是高级皮革,还混杂了一丝丰盛晚餐的香味,只有一点点难以辨别的异味。
如果少年都闻不出来,他们就更难注意到了。
眼前是那名神秘的修女,她还是坐在下午那张桌子,那漆黑的裙袍足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终于轮到我了吗?”
当他们三人走到修女身边时,她从经书之中离开,小声说道。
既然碰到了,里奥尼德决定就先盘问修女。他站直身体,保持礼节性距离,微微低头:“尊敬的嬷嬷,打扰一下。我是里奥尼德·勒文少校,正在协助调查伯爵夫人失窃一案。请问在午餐时段前后,您是否在餐车或附近?是否注意到任何异常的人或事?”
修女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疏离,合上经书:“上帝保佑您,军官先生。我的目光只专注于经文与内心的修行,世俗的纷扰与物质的得失,并非我所在意的,我未曾留意您所说的异常。”
她会这么说,说明有希望。但萨哈良看到她却觉得自己有些紧张,搭在黑色连衣裙胸前的那枚闪闪发亮的十字架让少年很难不去注意。
里奥尼德尴尬的笑了笑,趁着她没注意,伊琳娜将手指放到嘴唇边,示意里奥先沉默一会儿。
“姐妹,您的虔诚令人敬佩。正因如此,您的感知或许比常人更为敏锐。也许您未曾刻意观察,但某些不和谐的画面或声音,是否会因为其不虔诚的特质,而无意中闯入您的感知,令您印象深刻?”
里奥尼德的军官身份或许让修女有种本能的反感,所以伊琳娜提出问题,没准她会更能接受。
修女终于抬起眼,她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看向伊琳娜,似乎被她的话触动:“不虔诚是的,这列车上充满了虚浮的喧嚣与无用的装饰,皆是背离上帝之道的证明。”
里奥察觉到修女话语中的情绪,于是顺势追问:“是什么样的喧嚣或画面,让您觉得尤其不虔诚?是否有人显得格外不安、焦虑,或者内心正备受煎熬?”
修女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轻抚在书本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和筛选,筛选那些不该说的话:“煎熬,是的,我见过被罪恶感煎熬的灵魂。他们坐立不安,眼神飘忽,没有与人对视的勇气。”
伊琳娜立刻抓住关键词,轻声推测着,仿佛在自言自语:“一个内心煎熬的人这样的人,或许会寻求内心的平静与宽恕?”
修女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严肃和警惕,仿佛被说中了要害:“宽恕只来自于上帝的恩典。而寻求宽恕的方式”
她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太多了。
鹿神在一旁盯着修女的眼睛,对萨哈良说道:“这些罗刹人的神职人员,信仰并没有你们看上去的那样狂热。事实上,她的内心正在动摇,她也想告诉你们答案,但戒律阻止了她。”
里奥尼德瞬间明白了修女的意思,他压低声音,小声说:“嬷嬷,有人去找您告解了。就在最近一段时间,对吗?”
里奥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的分量,修女脸色一沉,重新筑起冰冷的壁垒,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军官先生!您逾越了!告解的神圣性不容玷污!我绝不会透露一个字关于圣事的内容。无论您是否猜中,此事到此为止,请不要再试图用世俗的案件,来亵渎神圣的信仰。”
但修女也看见了他们惊诧的神情,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愿主指引你们找到正确的道路,而非纠缠于一件物质的得失。记住,真正的财富在天国。”
“嬷嬷”里奥尼德还想说些什么,但修女没有再给他机会。
她猛地站起身,紧紧抱着她的经书,如同抱着一面盾牌。“如果你们没有其他关于信仰的问题,我要离开了,主会宽恕你们今日的试探。”
说完,她不再给三人任何机会,径直转身,快步离开了餐车,黑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决绝的弧线。
只剩下他们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伊琳娜坐到椅子上,对他们说:“她默认了,确实有人去找她告解,而且极大可能就是某个心神不宁的人。按伯爵夫人的说法,他身上还有一股廉价气味。”
里奥尼德想了想,说:“廉价气味这个线索变得至关重要了。结合记者所说的,他看到服务生和古董商交谈……看来,我们必须重点调查列车上的服务人员。”
“走吧,我们再去找列车长。”真相似乎就在眼前,萨哈良也有些着急了。
这时候,鹿神在一旁幽幽的说:“看,狩猎的路径已经在林间显现。跟随气味,就能找到你们的猎物。”
“你们听见了吗?神灵说,猎物已经在密林之中出现了。”在前往车长室的时候,萨哈良兴奋的告诉他们。
不过,这句话仿佛打破了鹿神与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之间无法逾越的那堵墙,鹿神盯着他们,想看他们反应。
“真的吗?神灵真的说话了?”伊琳娜捂起嘴笑着说,她配合地回应着萨哈良的话。
里奥尼德也停下脚步,他对萨哈良的灵性深信不疑:“那其实我还是想调查全车旅客,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你问问神灵怎么看?”
萨哈良看向鹿神,他们也跟随着少年的目光看过去,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告诉这个罗刹小鬼,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问我。”鹿神可不想直接暗示答案。
“他说,你想做就做。”萨哈良将鹿神的话复述给里奥尼德。
这句话给了里奥尼德莫大的信心,他轻轻敲响了车长室的门。
再次来到这里,他们才有闲心去观察四周的环境。这里的空气依旧没有伯爵夫人所说的廉价气息,而是弥漫着上等皮革、烟草,最多是有一丝冰冷机油味和焦炭气味,有种令人安心的暖和感。
列车长坐在办公桌前,上面堆着各种名单,文件和书信。他正在一盏翡翠绿玻璃灯罩的黄铜台灯下,书写列车运行日志,手旁还有一瓶白兰地,就像远洋航行的船长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