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店后厨门口那条狭窄的卸货巷里,段师傅正蹲在地上核对当天从周边乡镇散户手里收上来的蔬菜清单。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被晒得黝黑的前臂。
手上拿着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着每一筐菜的重量和品质。
每一筐菜过秤的时候他都要亲自看一眼。
白菜要用手指轻轻捏一下菜心,包得紧的才算合格,松散的一律放到旁边那堆“待处理”里。
萝卜要拿起来凑近了看表皮有没有磕碰,哪怕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他也要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说这种萝卜不能上桌,削了皮也有瘀伤,煮在锅里会发苦。
这些琐碎的细节他做了大半辈子。
他每天跟食材打交道,到现在已经快四十年了。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摸一颗土豆就能知道它是沙地种的还是黏土种的。
捏一把白菜就能知道它是早上摘的还是昨天摘的。
他手下的人都知道,段师傅验菜的时候最好别在旁边说话。
他只看菜,不看人。
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因为他全部的心思都在这几筐菜上。
他常说一句话。
食材是厨师的命根子,菜都挑不好,做什么厨师。
林禾把最后一筐土豆从面包车上搬下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他今天从早上六点就跟着采购车跑了好几个乡镇,来回颠簸了好几个钟头。
工服的背后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能拧出水来。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完成了某件很重要的事之后特有的兴奋。
他把那筐土豆搬到段师傅面前放下,喘着气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声音里带着那种迫不及待想分享好消息的雀跃。
“段师傅,这批土豆是隔壁村老王叔家种的。”
“老王叔说了,上次咱们收了他家那批土豆,帮他解决了大问题。”
“他说以前每年土豆收上来之后都愁卖,拉到镇上卖不动,菜贩子来收又压价压得厉害。”
“一斤土豆能给到成本价就算烧高香了。”
“今年咱们签了保价协议,他再也不愁了。”
“这批土豆他特意挑了最大的送过来,每一颗都是他从地里亲手挖的,小一点的、形状不好的他全自己留着了。”
“他还让我带句话,说良辰美景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讲信用的老板。”
“以后他家地里的菜,全给你们留着,别人出高价他也不卖。”
段师傅从筐里拿起一颗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个头确实大,比他半个手掌还大一圈,表皮光滑得像鹅卵石,没有虫眼,芽眼也很浅,用手指轻轻一抠就能抠掉。
他把土豆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那种新鲜味道。
他把土豆放回筐里,在本子上老王叔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勾。
铅笔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在那行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王铁根家土豆品质好,下次建议多种两亩,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