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跌坐在地上的沈清砚却显得格外冷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双手撑着地面,缓缓从冰冷的青砖上爬了起来。她先是拿帕子替母亲擦去眼泪,又走到父亲身边,双手握住父亲颤抖的肩膀。
“父亲,您听我说。”沈清砚的声音出奇的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沈父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面前神色坚毅的女儿。
“这两日,您就以回乡祭祖的名义,带着母亲和沈家族人,带上细软,离开青州城,回乡下老宅去。越快越好,最好明日一早就走。”沈清砚语速极快地安排着。
“那你呢?”沈母慌乱地抓住她的手。
“我今晚去找战王。”沈清砚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转向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用沈家七成的家业,换沈家全族的一线生机。”
“砚儿,你这是胡闹!”沈父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
“父亲,我没有胡闹。”沈清砚毫不退缩地迎上父亲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战王要纳我,您以为他真的是看中了我这个人吗?他图的,从头到尾都只是沈家的钱财!”
“一旦我真的嫁入王府,沈家就会彻底成为他手中的刀。他会以我为质,逼迫您源源不断地为他的军队提供粮草和银钱。到那时,沈家全族的性命都会被操控在他的手中。他要我们生,我们便生;他要我们死,我们便死。我们,才是真正任人宰割的砧板上的鱼肉!”
这两年跟着父亲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沈清砚早就看透了那些权贵的贪婪。
如今只能赌一把。赌沈家的“识相”,能让战王网开一面,留沈家上下一条性命。他们沈家虽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却无半点权势傍身。这在太平盛世,或许还能花钱买个平安;但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乱世,财富反而成了催命符,成了送全家人上黄泉路的刀。
沈父听着女儿的话,眉心剧烈地跳动着。
沈家基业,那是沈家几代人,风里来雨里去,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这一下子要交出去七成,等于直接挖空了沈家的根基。他怎么可能不心痛?这样一去,沈家怕是会元气大伤,百年内都难以恢复。
别说是他,若是让宗族里那些视财如命的族老知道了,定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甚至会有人骂他们父女是沈家的罪人。
可是,沈清砚此时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爹,如今局势越发紧张,北境的战争一触即发。您还看不出来吗?战王是在筹措军资,他怕是早就起了不臣的心思。”沈清砚紧紧抓着父亲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我们主动把钱交上去,和十日后被他逼着、以嫁妆的名义强行拿走,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结局!”
“我们主动献产,还能给战王卖个好,在他那儿留份情面,换取全族全身而退。若是等到最后,我们非要占着那点虚名不放……上位者最在乎的可是名声。战王若为了钱财强娶商贾之女,传出去终究不好听。一旦他大业将成,我们沈家,就是他不得不抹去的污点!到时候,等待我们的,只有灭族!”
人活着,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爹,我们没得选。”沈清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更多的是决绝。
沈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段时间以来,战王在青州城的屡屡动作,已然说明了一切。他知道女儿说得对,对于女儿能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有如此果决的判断,他亦是感到无比欣慰。
只是,难免心痛如绞。那可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啊。
但女儿有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人活着,这些身外之物才有意义。若是命都没了,守着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好。”沈父重重地点了点头,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我这就去安排族人撤离。但是砚儿,今晚去见战王,你不能去。我去!如果为父回不来,你就带你娘走,走得越远越好……”
“不,爹,只能我去。”沈清砚果断地拒绝了父亲的提议。
“战王妃今日刚走,战王要纳我为侧妃的消息,恐怕今晚就会传遍青州城。他要的就是我以‘待嫁’的名义,让他名正言顺地拿到沈家的财产。如果此时是您去谈,他定会怀疑我们沈家在耍花样。我去,才是最好的掩护。我一个弱女子,他不会有太多的防备。”
“可是……”沈父急得直跺脚。这是他如珠如宝宠大的女儿,那是去龙潭虎穴,他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杀神?
沈清砚却宽慰地笑笑,那笑容里透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坚韧。
“爹,您放心,我有把握说服战王。他是个聪明人,只看重利益,不会跟钱过不去。您相信我,以前,都是您和母亲,还有哥哥在保护我。如今,也让我保护你们一次吧。”
看着面前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女儿,沈父才恍然发觉,他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那个遇到事情只会躲在他和哥哥身后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在家族倾覆之际,用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切。
沈母在一旁,早已哭红了眼睛,死死咬着帕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扰了女儿的决断。
夜幕很快降临,遮蔽了青州城的天空。
沈清砚回到绣阁,换下了一身鲜亮的衣裙,穿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素色披风。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转身走出了沈府的大门,隐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