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抄起靠在棚柱上、一瓶开了盖的冰镇啤酒,瓶身还挂着冷凝的水珠。她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下去大半瓶,喉结急促地滚动。
“刚来的路上,碰见一姑娘,犟得很,脖子以下全是规矩,吵了两句。”她甩甩头,水珠四溅,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哟嗬!新鲜!吵赢了吗悬姐?”寸头来劲了,往前凑了凑。
蹲他旁边、梳着夸张飞机头的男人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怼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笑骂:“废什么话!悬姐跟人吵架什么时候输过?没理都能搅出三分理,站着吵累了还能坐摩托上吵!”
“去你妈的!”棚底下爆出一阵哄笑,驱散了巷子里的阴湿气。
李悬也跟着嗤笑一声,抬手,空啤酒瓶划破空气,带着风声,“啪”一声脆响,精准地落进几步外的绿色大号垃圾桶里,声响在狭巷里回荡,像抽了一记漂亮的空鞭。
“别跟这儿屁叨叨没用的,今晚干正事。”
她弯腰,从摩托车坐垫下抽出一只看起来沉甸甸、饱经风霜的军绿色帆布包,啪地扔在雨棚下唯一一张干燥的小木桌上。
拉链一拉到底,露出里面码放得异常齐整的家什:一排排不同颜色的、标签密密麻麻的小药瓶,一次性无菌针帽封装在透明袋里,几支不同型号的纹绣笔,还有最扎眼的一—一台明显被暴力改装过的、银灰色袖珍热转印打印机。
它的打印头被整个拆掉,替换上的是一组闪着金属寒光的、可灵活拆卸的12针排线,紧密地排列着,看上去活像一挺微缩版的机关枪弹匣。
“老规矩,”李悬的手指在那排“弹匣”上滑过,语气不容置疑,“今晚必须给‘小柏林’后背那块收官。明天一早,那小子还指望靠着它去镇场子嘚瑟。”
“嘚瑟?”寸头有点没反应过来。
旁边一个一直默默抽烟、手腕上纹着般若的男人吐出口烟圈,哼笑一声接话:“嗯呢,就那小子,前两天不是找张枫纹了一双花臂么?嘚瑟得尾巴快翘上天了。小柏林啥脾气?他能咽下这口气?这不,砸了攒了半年的钱,求到悬姐这儿,要来个狠的,一步到位。”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悬姐仗义,接了。”
“悬姐仗义!”几个人跟着附和。
李悬没接这话,只是抬眼。
巷子穿堂风过,吹得雨棚边缘挂着的一串旧易拉罐和贝壳做的风铃胡乱碰撞,叮铃哐啷响成一片,吵得人心烦,像催命符。
她伸出还带着酒液湿气的手指,精准地拨弄了一下那串吵闹的风铃,声音奇异般地低哑下去。
“活儿给你干漂亮,但出去别满世界嚷嚷是我李悬的手笔。”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我不想跟张枫打什么无聊擂台,没劲。”
她顿了顿,从帆布包侧袋摸出包烟,磕出一根叼上,旁边立刻有火递过来。
她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她侧脸的线条。
“另外,插个事。后街阿灿家那只蠢猫又他妈跑了。黑的,就尾尖有一小撮白毛,像蘸了墨。谁眼睛亮给找着了,”她吐出口烟,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堆价值不菲的工具,“我免费给他纹一句,字随他挑,‘喵爷在此’也行,‘铲屎官跪安’也行,位置大小都随他。”
“收到!悬姐!”
……
陈风那边,导航终于重新上线,却毫不意外地提示她“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
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意料之中,不过还是很来气。
她低头一瞬,再抬头,前方堵成一条钢铁蜈蚣——红绿灯坏了,四条路的车互不相让,喇叭声把雨都震碎。她忽然想起那女人临走前的手势: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往左一划,像给世界切出一条暗道。
“神经病。”她骂归骂,还是下意识打了左转灯,顺着那条暗道般的缝隙滑了出去。
陈风的目的地只有个大概到什么省什么市什么区,连街道都没有个大概范围。
绕来绕去,虽然出了导航的怪圈,可是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心情不好,但也算不上烂,她是个自我内心调节很好的人,骂了一声神经,把刚才的郁闷和气愤一齐发泄出来了。
到点了,随便吃点什么吧。
不过刚才在路上转了这么久,也没找到一家看上去可以不中毒的店。
中毒是什么感觉啊?会看见什么吗?
应该不会,估计是口吐白沫,嘴唇发紫,躺地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