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痣女人被噎住了,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油盐不进之人。她沉默地在墓室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住,下定决心一般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伸到徐澄飞眼前:
“少侠,除了咱们这里,你也无处可去了。”
徐澄飞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张大脸,顶上一排赤红的字:
“要犯徐澄飞,黔北人士,年约十九。身长五尺有余,形貌秀气,左眉有断缺。因私贩禁品,勾结邪道,谋杀朝廷要员,画影图形,遍行全城。有能擒获者,赏银十两。”
三条杀头之罪立时明晃晃地顶在了自己的脑袋上。徐澄飞此刻觉得自己的肩膀应当是比莫天柱的打狗棒还要结实,居然抗得下这么多罪名。
料到自己会被通缉,没料到所有的账都算到了自己头上。
她的声音顿时有些虚浮:
“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黑痣女人肩膀抖了抖,显然不太自信,用一种委婉的说法劝解道:
“本意并非如此…少侠你有这样大的潜力,何必屈才于江湖庙堂的纷争之地,我相信你在我们这里能够发挥更大的才能。再者说,你才仅仅看过一个加冕仪式,只需要再深入了解一下,就会明白追随尊神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届时再取回你的刀也不迟…”
言下之意,你反正也已经无处可去,并且看过了我们的秘密,不如就留下来为尊神卖命吧!
否则不光刀拿不回来,人头也得留在这里!
徐澄飞咬牙顺了一口气,她现在完全不知道伏虺的下落,只需要演到拿到刀为止…
“既如此,你还要带我去了解什么?”
黑痣女人一喜,忙靠近拉住她的手臂:
“我这就带你去瞧瞧琴姑娘!”
。
墓室外已是日上三竿,错落的房屋笼着一层暖阳,连道旁的积雪都闪着微光。除夕将近,纵使是在玲珑巷这般破败的地方,各家各户也都做足了除旧迎新的准备:扫去墙根的杂草,再添几片新瓦,打上补丁的红灯笼挂上,连看门狗也沾了光,食盆被擦得锃亮。
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巷子里却是吵闹不已,挑着担子送货的脚夫行色匆匆,菜农靠在墙边仔仔细细地拂去蔬菜上的泥土,偶有几个小孩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惹得骂声一片。
拐入侧边的小巷,两旁的屋墙相距不过一臂,屋子倒是搭得挺高,新木叠旧砖,歪七扭八地堆了两三层,将地面的阳光尽数遮去。
徐澄飞抬了抬压住眉头的斗笠,这地方这样混乱昏暗,倒也不必担心自己被谁认出来。
在前方带路的黑痣女人适时地解释道:
“玲珑巷的居民多是城外各乡因为各种原因丢锄弃田来城里讨生活的人,城里的房子租不起,便落脚在此处。若是乡里还有亲人守着祖宅那便还有家可归,但若是连家也没了,那便只有在此地做个流民。”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方由一户人的墙角和发霉的木板搭成的小角落,里面有两床脏兮兮的草席:
“那里便是觉慧曾经住过的地方。她本是乡下农户的女儿,那老头子经常打她,有一回仅仅是烧菜时不小心多放了些瘪谷,他便用烧红的火钳戳瞎了她的一只眼睛。她身无分文地跑出村,却在路上碰到了人牙子,毒哑她的嗓子捆进麻袋里要将她拉走。幸而当时碰上一伙贼人劫道,她便趁乱逃到了这里。”
徐澄飞闻言只觉惊骇,但也并非意料之外。在这世道没有依傍地活着已是艰难万分,更何况是身为女儿身,生于贫苦传统之家。天瑞之年距今已近百年,女官当道看似是进行得如火如荼,远在朝廷和江湖纷争之外底层群众的生活却没有什么改变。
黑痣女人摇头叹息,这才引入正题:
“少侠有所不知,正是尊神将觉慧这样的可怜人从绝境中拉了出来。当时她在玲珑巷没有技艺傍身,更无人收这种又瞎又哑的徒弟,便只能日夜不停地做粗活,只为了换几个铜板买点干粮,茶水都吃不起,浑河又离得远,只能同野猫争其他人家倒掉的泔水,没多久便染上痢疾。被我找到,才留下一条命。”
徐澄飞不解:
“这跟尊神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因为尊神的指引,”黑痣女人情绪高涨,转身朝空中挥了挥,“在她困难之时是尊神在鼓励她活下去,在她将亡之时是尊神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出来。而我也是受到了尊神的指引,才能及时为这位尊神的女儿进行治疗。。。”
徐澄飞被她一口一个“尊神”绕得直皱眉,呵道:
“说人话!”
黑痣女人陶醉的表演戛然而止,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少侠你莫要不信,觉慧和我都是见过尊神的‘那位’显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