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席地而坐,人人都遵循皇帝的命令,感觉这一刻不是在战场而是在天堂一般。
猪蹄是燉得软烂的,一咬骨头,汤汁顺著手流下来。牛肉切成大块,用某种香料醃过,冬天的夜晚嚼起来热乎乎的。酒是好酒,不是前线发的那种劣质麦酒,是真正的葡萄酒,瓶子上有维也纳、波尔多、威尼斯一些酒庄的標籤,开了瓶,香气在帐篷里散开来。
一个士兵端著酒杯,坐在帐篷角落里,愣了半天,才跟旁边的人说,“这酒,我爹一年到头喝不上一次。”
旁边的人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爹没抽到好运签。”
宴会开始后不久启动了真正的好看的,灯光转向舞台,宴会的节自开始了。
先是乐队,几个人,小提琴、手风琴,还有一架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竖琴,音色混在一起,飘过帐篷的棉帘子,传进来,衬著炭炉的暖意,士兵们喝著酒,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女演员上来了。
台子上的灯把她们照得清清楚楚。长裙,头髮盘起来,胸前別著一朵布花。她们开口唱,声音亮,穿透夜风,直直地落进人群里。有几个士兵停止了咀嚼,端著酒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台子。
后来是跳舞。
裙摆转起来,白炽灯的光打在上面,晃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帐篷里不知道谁率先发出一声欢呼,接著是鬨笑,是掌声,是人们往帐篷口挤去,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坐在靠里位置的一个军官,是个贵族出身,下巴微微抬著,用一种过分端庄的姿势喝著酒,看著眼前这一切,觉得是有失贵族体统,但是,谁让陛下这么下令了呢,顺便说一句,这位男爵阁下也看了看舞台上的舞者,的確很漂亮,不过是偷瞄几眼。
但他旁边的传令兵,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小伙子,已经把半个身子探出帐篷外面了,脖子伸得笔直,盯著台子上的舞者,嘴巴微微张著,手里的猪蹄都忘了吃,油汤顺著指缝流到袖口上。
军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没说话,重新把目光移开,隨即又不自觉地往台子方向票了一下。
演出快结束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一个三十多岁的迫击炮手,捷克人,喝了三杯酒,站在帐篷口,把台子上最后一个谢幕的女歌手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突然红了眼眶。
旁边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想家了?”
这位迫击炮手摇摇头,声音有点哽,用捷克语说了一句,旁边的人听不懂,又换成帝国语,颤抖著声音说,“我要娶她。”
沉默。
“谁?”
“台上那个。最后那个唱歌的。”
更长的沉默。
“比特拉弗,你喝多了。”
“我没有,”他很认真地说,“我要娶她。她的声音。。。你们没听见吗,就像—
就像——”他想了很久,找不到合適的词,最后说,“就像我娘唱歌一样。
说完他哭了。
是那种喝了酒之后压不住的哭,眼泪直接滚下来,他自己还在那里重复,“我要娶她,我要娶她,等战爭结束了,我去找她,我一定找到她。”
两个战友对视了一眼,架起他的胳膊,往他们的帐篷方向拖,“行行行,娶,都娶,先回去睡。”
“我认真的””
“你当然认真,走吧,走吧。”
比特拉弗被架回去,在一堆行军毯里倒头睡了过去,鼾声震天。第二天醒来,脑袋疼,他坐在行军床上,看著毯子发了一会儿呆,旁边的战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著他,这会是將来聚会有趣的素材。
而九百多名士兵回到各自的营地,是第二天的事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连炊事班的老兵都已经等在路口了,扒著柵栏往外看,劈头就问,“怎么样?真有吃的?什么吃的?有多好?”
这些人就像一群打了胜仗的將军,把猪蹄、牛肉、葡萄酒从头说到尾,说了一遍不够,还要再说一遍,添油加醋,越说越热闹。
“那猪蹄,你们不知道,比老爷你做的还好吃,”一个人比划,“就这么大一只,一整只,不是切开的,是整只的,我一个人吃了两只。”
“皇帝呢?我听人说真的在台子上坐著?”
“就坐著,就在我们对面,那么近,你伸手都快摸到了。”
“皇后呢?”
“也在,就坐在皇帝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