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咳嗽了一声。
没有人理他。
铁锤还在叮噹响,俄军士兵们各忙各的,浑然不觉广场边多了二十几个骑马的奥地利人。
他转头,对身边两个士兵打了个手势,两个懂俄语的士兵出列,一个是来自加利西亚边境小镇的老兵,另一个是在敖德萨做过三年生意的商人之子,应徵入伍没多久。
“上前,让他们停下来,问他们长官在哪里。”
两人策马向前,用俄语喊话。
没有人理会。
有几个士兵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其中一个还朝他们摆了摆手,像在赶苍蝇。
营长瓦伦塔男爵皱皱眉,突然拔出配枪。
“砰。”
枪声清脆,在广场上方的空气里炸开,惊飞了钟楼顶上一窝麻雀。
这次,所有人都停了。
铁锤停了,脚步停了,抱著各种东西的手停了。几十双眼睛转过来,落在策马立於广场入口处的奥地利少校身上,枪口还朝著天,还有微微的烟雾从枪管里细细地散出来。
营长瓦伦塔男爵收回手枪,换成俄语开口。他的俄语说得流利,口音很轻,带著一点软化的辅音,是在维也纳外交场合学来的腔调,不像俄国本地人。
“诸位,”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广场上传得很远,“你们是沙皇陛下麾下光荣的军队,是俄罗斯帝国的士兵,是文明国家的武装力量。你们的荣誉不应当以这种方式被消耗在一座东普鲁士的小镇里。放下手里的东西,这不是士兵的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话落定,然后继续,“另外,我是奥地利帝国第87步兵军第101
步兵师第七团第二营营长,少校,普热米斯尔·瓦伦塔。本营奉命接管此地辖区。这里是奥地利军队的防区,依照两军协定,请贵部即刻撤离。”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有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尖利,带著一股子阴阳怪气,“奥地利的军官什么时候能管到我们头上来了?”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乌拉一”
“乌拉!!”
笑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俄军士兵们重新活跃起来,手里的东西重新动起来,那两个拆炉子的人对视了一眼,继续抢锤。
站在瓦伦塔男爵身后的骑兵们听不懂俄语,但他们看得耸肩和鬨笑,骑兵连的小伙子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手指悄悄靠近了马鞍边的枪套。
瓦伦塔男爵抬起一只手,向后示意——不要动。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一匹高大的黑马从街道拐角处走出来。马背上是一个瘦高个,肩膀宽,身形却显得单薄,制服笔挺,领口勒得很高,军帽压得很低,马靴擦得鋥亮,反射著午后的光。
他走近了,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瓦伦塔男爵一眼。
然后他翻身下马。
瓦伦塔男爵也下了马。
两人站在广场的鹅卵石上,相距约五步。
瘦高个先开口,俄语,声音沉,带著一种刻意压低的从容,“杰米多夫,上校,第十七步兵团。”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伸手,“你是谁,少校。”
“瓦伦塔,少校,第七团第二营营长。”
杰米多夫上校点了点头,像是在记录一个不重要的信息。他的眼睛扫了一眼瓦伦塔男爵胸口的勋章,视线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隨即移开,“少校,我奉劝你,不要在这里製造麻烦。奥俄之间的协作关係来之不易,两军將士都不希望看到为了这么一个东普鲁士小镇闹出什么摩擦来。”
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轻慢—一是那种根本不认为对方有任何威胁、因此连生气都嫌多余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