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一艘接一艘地放下去,士兵们顺著绳梯爬进去,在涌浪里排成长列,朝著岸边划去。
浅滩的水大概到膝盖以上,冬日的地中海说不上冷,却也谈不上暖和,浸进靴子里的感觉让人不舒服。第一波登陆的步兵们费力地抬起步枪,高举过头顶,弯著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没有枪声。岸上安安静静。
抬头能看见港口那边已经不见奥地利军服的影子了,只有那几个挥舞旗帜的平民还站在原地等著,后方的街道和建筑静悄悄的,像是一座睡著了的小镇。
有人在低声说著什么,有人在笑。一个中士朝旁边的人说,“就这?我还以为会有点麻烦。”
他旁边的人刚要回答一噠噠噠噠噠噠—
声音从右侧的一排石砌仓库后面传出来,密集而急促,像布匹被人用力撕裂,又像是有人在快速敲击一面金属鼓。
奥地利特有的改良版加特林机枪。
第一轮射击横扫了浅滩上密集的人群,子弹打入水里进出无数白色的水花,打在人身上却没有水花,只有人倒下去,有的倒进水里,有的歪在半途,手里的步枪还高举著。
然后左侧响了一又是加特林,角度不同,两道弹流在浅滩上形成了交叉。
“臥倒!”有人在喊,“臥倒一但浅滩上哪里有地方臥倒?膝盖以上的水,前面是开阔的沙滩,后面是登陆艇,士兵们挤在一起,步枪举在头顶,既不能还击,又无处可躲。有人转身想跑回登陆艇,迎面又是一阵弹雨扫来,后排的人叠倒在前排的人身上,浅滩的水开始变色。
仓库后面,窗户后面,礁石后面,散落在港口边缘偽装成废弃渔船的船舱后面一到处都开始冒出枪口的火光。步枪,加特林,整齐的排枪,交替循环,枪声叠在一起变成连续的轰鸣,和远处舰炮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海面上的空气都在颤动。
那几个挥舞著希腊国旗和英国国旗的平民,早在第一声枪响后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亚歷山德拉號的舰桥上,霍恩比爵士听到枪声的那一刻,脸色就变了。
这可能是个圈套,这是有人等著他们来的节奏。
“炮击—”他声音很平,但手已经抓紧了舰桥的栏杆,“压制右侧仓库区。立刻。”
“司令—”旁边的参谋声音有些哑,“登陆艇还在射界里,如果我们现在开炮,7
霍恩比爵士没有说话,只是盯著浅滩的方向。
浅滩上,红色正在缓慢地晕染开来,被涌上来的海浪一遍遍衝散,又重新匯拢。
“炮击!”
霍恩比爵士的第二声命令比第一声重了不止一个量级,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栏杆,转身面对炮术军官,“我说炮击仓库区现在!
亚歷山德拉號的主炮开始旋转。
但浅滩上没有时间等舰炮。
第一波枪声响起的时候,二等兵格里菲斯正好走到浅滩中段,水深刚过膝盖,靴子踩在沙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来。他听到右侧传来那串急促的噠噠声,本能地转头他看见前排的三个人同时倒下去了。
整个人突然失去支撑、像布袋一样软进水里的倒下。其中一个人的步枪还高举著,整个人已经沉下去了,那支步枪还竖在水面上,晃了两晃,才慢慢歪倒。
格里菲斯的脑子在那一秒是空白的。
然后左侧的加特林也响了,两道弹流像两把无形的镰刀,从两个方向同时横扫过浅滩,交叉的地方是整片密集的人群。格里菲斯听见自己旁边有人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喊叫,是一种短促的、被什么东西猛击之后才会发出的闷响—然后那人撞进他肩膀,一头扎进水里,水花溅了他一脸。
“臥倒!臥倒!”
有人在喊,声音已经被枪声淹没了大半,格里菲斯弯下腰,本能地想趴下去,但水只到膝盖,他趴下去脸就扎进海水里,他慌忙又直起身,左右看了一眼前面是完全暴露的沙滩,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登陆艇和还在往下涌的人,两侧什么掩体都没有。
有人开始往回跑。
第一个转身的是个年轻的列兵,他大概十八九岁,脸上还有没褪净的青春痘,他扔掉了步枪,转身就朝著登陆艇的方向冲,踩著水,跌跌撞撞,跑出去大概十步—然后一串弹流从他背后扫过来,他向前扑倒,面朝下沉进水里,再没起来。
这一幕被后排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后排的登陆艇上,士兵们还没下水,站在艇帮上看著前面的浅滩,看著那片水面上漂浮著越来越多的东西一军帽,背包,枪托,还有人。有人开始往艇里退,有人死死抓住舷侧的绳索不肯下去,有人坐到了艇底,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下去!下去!都他妈给我下去!”
一个英国中士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站在登陆艇的艇头,水漫过他的大腿,他用枪托顶著后面士兵的背,“往前走!前面上了滩头就好了!到了滩头就有掩体!你们他妈给我听见没有一”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左侧的臂章,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事,蹭过去的,他抬头继续喊,“往前!一直往前!”
前面已经有人上了滩头。
那是一小队运气或者胆子比其他人都要好的士兵,他们衝过了浅滩,趴在沙滩上,用海滩边散落的渔网捲轴、翻倒的木箱、隨便什么东西当遮挡,开始朝著仓库方向还击。但他们的步枪是马蒂尼—亨利,单发,每打一枪就要重新装填,对面的加特林机枪每分钟可以打出两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