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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俄军(第2页)

“什么人?”

中尉的表情有点微妙:“————看起来像乞丐,但其中一个说自己是贵族。卫兵一开始没让进来。”

克伦斯特皱了皱眉。“贵族?”

“他拿出了一枚家族徽章。”中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不算大的铜质徽章,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上面的图案还依稀认得出来:一面斜分的盾徽,左上角是一棵橡树,右下角是一头鹿。底部刻著一行哥特体的德文—“多恩施泰特”。

克伦斯特拿起徽章看了一会儿。多恩施泰特。这个姓他没听说过,但徽章的样式和工艺確实像是普鲁士容克贵族的东西,不是隨便偽造得出来的。

“让他们进来。”

他们一共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不矮,但佝僂著背,显得很萎靡。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大衣上有好几处撕裂的口子,右边的袖子上沾著一片暗红色的污渍,看不出来是血还是泥。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是那种灰败的顏色一不是冻的,是嚇的,是累的,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垮掉之后留在脸上的痕跡。

他身后跟著四个人:一个穿著僕人制服的老头,六十多岁,右手臂用一条脏布吊在胸前,显然受了伤;一个年轻女人,裹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外套,怀里抱著一个很小的包袱;还有两个十几岁的男孩,看穿著像是农户家的孩子,脸上都有冻疮。

五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像被风吹进来的一样,带著一股寒气和某种说不清楚的气味汗、烟、湿衣服和长途跋涉的酸腐味混在一起。

那个为首的男人看到克伦斯特的那一刻,眼睛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话,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下坠。值日中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把他架到了墙边的一张皮椅上。

那个男人坐下之后,用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开始抖。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有十几秒钟。那种安静是很难受的。克伦斯特站在桌子后面,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打过仗,见过受伤的士兵,见过哭嚎的伤员,但一个成年男人在你面前这样无声地哭,而且是个贵族,这种事他没怎么遇到过。

最后是那个受伤的老僕人开口了。他用一种带著浓重东普鲁士口音的德语,磕磕绊绊地说:“这是多恩施泰特男爵。我们从吉日茨科来的。”

克伦斯特:“吉日茨科?”

“俄国人来了,”老僕人说,“他们抢了所有东西。”

男爵缓过来之后,喝了一杯热茶,手还在抖,杯子碰著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开始讲。

多恩施泰特家的庄园在吉日茨科镇外大约四公里的地方,靠著湖边,不算大,但也有两百多摩尔根的地和一栋住了三代人的老宅子。十二月十號那天下午,男爵正在书房里——

一他是个读书人,在庄园里搞了一个小型图书室,里面有不少十七世纪的古版书—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和喊叫。

他从窗户往外看,看到大约二十几个俄国骑兵顺著通向庄园的土路过来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只是路过,”男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或者是来徵用粮草。

徵用我认了,打仗嘛,哪里有不徵用的。但他们”

他停了一下。

那些骑兵进了庄园之后,为首的一个军官男爵说那人穿著一件很脏的灰绿色军大衣,军衔他没看清根本没有说话,直接挥了一下手。然后士兵们就散开了。

他们把牲口棚里的马全部牵走了。把储藏室的门砸开,里面过冬用的醃肉、麵粉、土豆,能搬的全搬上了马车。男爵的妻子试图跟那个军官交涉,军官看了她一眼,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就把她推开了。

然后他们进了宅子。

“我父亲留下来的猎枪,四支,全拿走了。我祖母的银质首饰盒,拿走了。”男爵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他们—那些士兵,把我的图书室翻了个底朝天。我有一本1694年的柯尼斯堡版《圣经注释》,羊皮封面的,他们拿起来翻了翻,翻不懂,就扔在了地上。有个人踩了上去。”

他说到那本书的时候,表情比说到妻子被推搡时更痛苦。克伦斯特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说什么。

最后,那些骑兵放了一把火。不是烧宅子,是烧穀仓。男爵说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烧穀仓,里面的东西他们已经搬空了,烧一座空穀仓有什么意义?也许就是觉得好玩。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的时候,那个军官已经带著人走了,头都没回。

男爵带著老僕人、一个女僕和两个佃户家的孩子连夜往西走。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跟著另一队逃难的人先走了一步,他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

“將军,”男爵放下茶杯,看著克伦斯特,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哭,“普鲁士的军队不在东普鲁士了。我们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老百姓和俄国人。我不知道该去找谁。我听说但泽有奥地利的军队,我就来了。”

他停了停。

“帮帮忙。”

三个字。说完之后他就低下了头,好像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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