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威廉一世的手又握上了刀柄,这一次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腓特烈不会给霍亨索伦家族丟脸的。”
“我当然相信王储殿下的品格,”俾斯麦赶紧接上,“但是陛下,品格解决不了铁栏杆的问题。王储在他们手里一天,我们就被捏著一天。这一点维也纳比我们清楚。”
威廉一世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鬆开刀柄,大步走到俾斯麦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老国王的眼睛里还是那股犟劲,但是仔细看的话,里面多了一点別的东西一不是动摇,更像是一种疲惫。
“首相。”威廉一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伦敦不会愿意看到维也纳这样壮大的。会有办法的。”
这话他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俾斯麦觉得他与其说是在说服自己,不如说是在念一句咒语。
“办法————”俾斯麦皱著眉头。办法在哪呢?
算了,事后诸葛亮没有意义。
俾斯麦脑子里其实已经在想更远的事了。假设—一只是假设——最后真签了一份差不多的条约,那普鲁士接下来该怎么走?答案只有一个字:忍。埋头搞经济,休养生息,二十年不出头。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道理反过来也成立—现在出风头的是奥地利。弗朗茨打进了柏林,灭了北德意志联邦的威风,现在全欧洲都在看著他。俄国人不会放心的,法国人不会放心的,英国人更不会放心的。用不了多久,围堵的矛头就会转向维也纳。
到那时候,普鲁士的机会就来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眼前这位八十一岁的老国王肯点头。
威廉一世已经转过身,正朝著门口走去。他走路的步子还是很大,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俾斯麦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侍从几乎是连滚带跑地衝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攥著一张纸,攥得都皱了。
“陛下!紧急电报!”
威廉一世停住脚步。
侍从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整:“俄罗斯帝国————对我们宣战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俾斯麦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俄国。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北面有斯堪地那维亚王国在蠢蠢欲动,想帮丹麦人拿回北日德兰;西南面是奥地利的大军压境;现在东面俄国人也下场了。三面围堵。
这不是战爭了,这是绞刑。
他下意识地看向威廉一世。
老国王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的背影看上去和一分钟前没有任何变化,军装笔挺,头盔端正,腰间的佩刀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又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是另一个侍从的声音,比第一个更慌乱、更尖利。
“国王陛下!!国王陛下!!”
不对,那个声音不是在喊威廉一世。俾斯麦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那是从另一个方向跑来的人,喊的內容也不一样。
威廉一世缓缓转过身来。
俾斯麦看到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