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们对村子內部一”
“壕沟突破了,守军动摇了,散兵已经进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再等下去奥地利人回过神来,突然性就没了。”
他转向传令兵。“命令第二营第三营,立即出发,营纵队,目標是麦金利他们经过的那个壕沟,那里防守最薄弱。”
菲尔中校张了张嘴。命令已经下了。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我应该更坚持的。但他是將军,我是中校。而且一—
上帝原谅我一当时我也觉得他可能是对的。壕沟是空的,散兵进去了,村子里確实在打。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只不过那个结论是假的。”
而在村子里,里格勒尔少將站在教堂侧门的阴影中,听著四周的枪声和喊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混乱的交火”是第三营两个排的表演—一分散在主街两侧的房子里朝天开枪,用德语喊“他们来了”、“快撤”,踢翻桌椅砸碎窗户。
真正的主力一一將近两千人一一安静得像坟墓。蹲在外围壕沟里,窗户后面,院墙后面。步枪上膛,刺刀装好,枪口统统指向西南方的开阔地。壕沟里还架著四门三磅炮,装好了霰弹。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开阔地在月光下是一片灰濛濛的虚无。
但他们知道,很快那里会出现红色。
一个传令兵猫著腰跑到教堂门口:“报告將军,南面观察哨看到开阔地上有大量人员移动。”
里格勒尔少將点了点头。
八百多人涌入开阔地。两个营纵队,前后间隔五十码。月光很淡,上弦月把麦茬地照出一层浅灰。
如果只有大衣的话也许还不至於太糟。但大衣是仓促套上的,扣子没扣好,风一吹就往两边翻,露出猩红色的前襟。膝盖以下是红色军裤和白色绑腿。军帽没遮,八百多个白色小圆点在灰色田野上匀速移动。
他们走得快。军官用压低的嗓音催促:“跟上,跟上。”步枪和刺刀偶尔在月光下闪一下。八百多双靴子踩在麦茬上的沙沙声匯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响,像下雨。
村子越来越近。五百码。四百码。能看到房屋轮廓了。村子里枪声已经稀疏,像战斗在收尾。
三百码。
英军第二营营长惠特菲尔德少校走在最前面,已经能看到壕沟前的鹿砦了。
壕沟一片寂静。散兵说守军跑了。
他回头朝自己的人挥了挥手:加速。
然后教堂的钟响了。
一声沉闷的低频轰鸣,不像正常敲钟,就是一下。嗡一空气都在抖。
惠特菲尔德少校抬头看了一眼教堂尖顶。他来不及困惑那声钟是什么意思。
因为壕沟活了。
整条壕沟线在同一瞬间喷出火舌。不是零星射击,是一道连续的、齐整的齐射一几百支步枪在同一秒扣下扳机。火光把壕沟边缘照成一条明亮的橙红色线条,像有人在地面上划了一根巨大的火柴。然后是炮声——三磅炮的霰弹在三百码距离上打出去是一片铁雨。
纵队前端的人不是一个个倒的,是一排排倒的。惠特菲尔德少校是头一批,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脖子,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然后两翼的侧射火力也开了。壕沟是弧形的,两端前弯,形成浅口袋。子弹从纵队左右两侧飞来,打在密集人群里几乎弹无虚发。
猩红色军服在火光中变得触目惊心。每一次枪口闪光都把那些红色身影照得纤毫毕现一不需要瞄准,红色就是准星。奥地利士兵打一枪,拉栓,退壳,装弹,抬头—火光间隙里红色还在那里,像一个个燃烧的靶子。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炸开的声响。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还在往前走的人把他们又推了回去。纵队中段变成一团乱麻—有人想趴下,被后面的人踩著背走了一步;有人想往两侧散,灌溉沟渠和倒下的尸体绊住了脚;有人举枪想还击,根本不知道往哪打,壕沟在黑暗中只是一条断续闪光的线,而自己在月光和火光下无处可藏。
有人开始跑。不是撤退,是溃散。恐慌像瘟疫从前往后蔓延,五分钟之內一个完整的营纵队碎成几百个各自逃命的个体。他们扔了步枪、弹药包、军帽,但扔不掉那件猩红色的军服。那抹红色在月光下像缝在皮肤上的诅咒,无论跑向哪里都在替他们喊:我在这里。
但这毕竟是第七旅。有几个军官还在试图做他们该做的事。纵队左侧一个上尉拽住身边七八个士兵,连踢带骂把他们摁到灌溉沟里,喊他们朝闪光的方向打。士兵们趴在沟沿上打了一轮,枪响了,子弹飞向夜色里。打到哪了?没人知道。壕沟在好几百码外,黑暗中只有开火时才闪一下,等你瞄过去它已经灭了。
第二轮还没打完,右边又涌过来一群溃兵,踩著他们的腿跑过去,队形一衝就散了,那个上尉被人撞倒在沟里,爬起来时身边只剩两个人。
纵队后段还有一个连基本保持著建制。连长是个老兵,他让士兵们就地臥倒,试图组成一条射击线。但臥倒之后才发现,麦茬地是平的,没有任何遮挡,月光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第一排齐射刚打出去,壕沟那边的火力就调过来了,子弹啪啪地打在身前的泥地上。连长喊了一声换位置,话还没说完人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