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大人,这件事的背后很可能是奥地利人搞的鬼。”
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个念头牵出下一个念头,像是一条被拽出来的锁链。
“奥属南非就在我们开普殖民地的旁边。奥地利人在那边有港口,有贸易站,有军事顾问一一他们要帮祖鲁王国捅我们一刀,简直是举手之劳。而且现在这个时机太巧了——恰恰是我们在议会辩论出兵欧洲的当口,南非就出了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篤定的愤怒。
“而且您想想,首相大人一祖鲁人。祖鲁人那些蠢货和野蛮人,他们什么时候打过这种仗?绕过主战场,长途奔袭,精確打击一个后方城镇,烧掉基础设施但不杀平民—一不杀平民!—一然后乾乾净净地撤退?这根本不是祖鲁人的打法。祖鲁人如果自己来干这件事,那个镇子上三百多个白人一个都剩不下。”
他加重了语气。
“肯定是奥地利人在给他们支招。可能不止是支招—一可能直接有奥地利军官跟著那支骑兵一起行动,在现场指挥。不杀平民是欧洲人的想法,不是祖鲁人的想法。他们要的是製造恐慌、破坏后方、牵制我们的兵力,但又不给我们一个“屠杀白人妇孺“的口实去发动全面报復——这种算计,是维也纳教出来的。”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迪斯雷利靠在椅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自己的鼻樑,像是头疼得很。他在消化斯坦利的分析一不是不同意,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说得很有道理,而这恰恰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再给南非派一万人。”他终於开口了,声音里的疲惫几乎是实体的,像是可以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他把一只手从鼻樑上拿下来,在空中画了一个模糊的手势。“从本土调,从加拿大调,从哪儿调都行—凑一万人,船运过去。之后“”
他停了一下。
“之后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像是一个医生对病人家属承认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
“告诉开普殖民地的总督—一让他自己想办法。在当地徵召民兵也好,招募布尔人佣兵也好,跟友好的部落结盟也好,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伦敦能给的就是这一万人,剩下的他自己看著办。奥属南非不可能“
他强调了“不可能”两个字。
“——真的敢公开对我们宣战。他们在南非的兵力也有限,维也纳不会为了一片殖民地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他们用祖鲁人当棋子,就是因为不想直接下场。所以”
”
希克斯—比奇开口了。
他一直沉默到现在,沉默得像书房里的一件家具。但他清了一下嗓子,那个含混的“emmm”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首相阁下,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对奥政策——如果议会通过了提案——是要派舰队封锁威尼斯和的里雅斯特。也就是说,我们正在逼迫奥地利人接受调停,而如果他们不接受————”
他没有把话说完。
“那就是战爭。”迪斯雷利替他说了。
“是的。”希克斯—比奇点了点头,“那就是战爭。如果我们和奥地利在欧洲开了战,奥属南非就不存在什么不敢公开宣战“的问题了一他们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从莫三比克方向进攻开普殖民地。到那时候,一万人够吗?”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迪斯雷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桌面上那份摊开的电报,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上停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煤炭从火堆上滑下来,滚到了铁柵栏的边缘。
“好吧。”他终於说了,声音里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实在不行——
和祖鲁人和谈吧。”
“要做好和奥属南非直接衝突的准备。”迪斯雷利停顿一下,继续说,“让开普殖民地的总督开始评估防御方案,尤其是东部边境的布防。同时和祖鲁人接触——不需要什么正式条约,先把仗停了,能谈多少是多少。”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
“不过我真的很怀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私密的、不该让下属听到的疲惫和烦躁,“—一开普殖民地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一群智商为负数的蠢货。这么大一块殖民地,正规军加上民兵,几万人总是有的吧?他们连——唉—他们连土著人都打不过————”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没说出口的尾音比任何话都更清楚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我到底在指望些什么人?
“首相大人————”斯坦利上校轻声开口,显然想说点什么——也许是解释一下开普殖民地的军事困境,也许是提出某个他刚想到的方案。
但迪斯雷利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先这么办吧。”
“该做的事情太多了。”迪斯雷利说,声音很轻。“欧洲要打仗,南非要灭火,议会要辩论,报纸要压制————而我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和一天二十四个小时。”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惫忽然收敛了,像是一扇百叶窗被拉下来。重新露出的那张面孔是人们熟悉的那个迪斯雷利—一精明的、坚硬的、永远像是胸有成竹的。
“诸位都去忙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