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格莱斯顿先生的政府外交一败涂地?”他又把矛头对准了对面—一这几乎成了今天下午的固定节目,“就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敢把帝国的军事力量真正亮出来。你手里攥著一把好牌,永远藏在袖子里不打,对手当然不把你当回事。”
他走出座位,站到调度箱正前方一这在议会里是一个微妙的姿態,意味著发言者要说最关键的话了。
“我相信开战永远是最后一个选项。诸位,请不要误解我。我不想打仗。没有人比我更不想打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们必须做好打仗的准备。因为只有做好打仗的准备,才有可能不用打仗。”
他缓缓扫视两侧的长凳,最后把目光落在对面那些沉著脸的自由党议员身上。
“诸位,奥地利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铁板一块的帝国。它內部的裂缝比它的城墙还多。匈牙利人、捷克人、波兰人、克罗埃西亚人、义大利人,甚至还有部分法兰西人,虽然他们在大搞特搞民族融合,搞什么帝国化政策,但想想就明白了,有多少人在它的旗帜下面过著不情不愿的日子?要知道一门语言的普及至少需要一百年,三代人,法国人的法语普及工作,到现在也就完成了八九成的样子。(法国从大革命开始推广法语教育,一直到第三共和国的儒勒·费里法案,1880年代,花了將近一百年,到一战时还有大量农村地区的人不以法语为母语)”
“它的四周还有对它虎视眈眈的邻国—一有些邻国我今天不方便点名,但诸位心里应该有数。奥地利真的敢一条路走到黑吗?真的敢和大英帝国全面对抗?”
他摇了摇头。
“他们不敢。前提是——我们自己要先敢。”
他的声音又升了上去—
“我们需要调停。我们需要停火。但首先,我们需要普鲁士还活著。一个独立的普鲁士,存在於中欧,作为牵制奥地利的平衡力量一这不是普鲁士的利益,诸位,这是大英帝国的利益。这是欧洲均势的基石。打碎了这块基石,整座大厦都要塌下来,压在我们每一个人头上。”
他退回座位,坐了下来。
议事厅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布兰德在上面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敲了一下槌子,问有没有其他议员希望发言。
长凳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场辩论还远没有结束。
散会的钟声响过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像退潮一样慢慢稀了下去。迪斯雷利没有走正门,从议长庭院旁边的侧廊绕过去,穿过那道总是有点漏风的橡木门,回到唐寧街十號。
推开首相书房门的时候,他就看见殖民大臣麦可·希克斯—比奇爵士已经坐在那里了。
殖民大臣的脸色不好看。希克斯—比奇这个人平时就不怎么笑一他有一张天生適合传达坏消息的脸,眉骨很高,观骨也高,两颊往里收,整个面部轮廓给人一种永远在阴天的感觉。但今天比平时更难看。他坐在壁炉旁边那把扶手椅里,膝盖上摊著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夹,两只手交叠在上面,像是在押著什么东西不让它跑掉。
“首相阁下。”他站起来,没有寒暄,也没有问辩论进行得怎么样。
迪斯雷利看了他一眼,读出了那张脸上的意思:不是好事。
“说吧。”他绕过书桌,还没坐下,希克斯—比奇就把公文夹递了过来。
“南非来的急电,三小时前到的。”希克斯—比奇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任何情绪,“祖鲁人的一支骑兵—一大约八百到一千人—一绕过了前线的主要战场,从东面的山口穿插进来,直接进入了开普殖民地腹地。”
迪斯雷利正在往椅子里坐,动作僵了一下。
“波弗特西——一个小镇,在大卡鲁地区——被付之一炬。”希克斯—比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建筑烧毁了大半,教堂、法院、商铺————据初步报告,整个镇中心已经不存在了。”
迪斯雷利把公文夹翻开,里面是一张电报译文,还有一份手写的简报,字跡很潦草,显然是殖民部的值班官员匆匆赶出来的。他的眼睛在纸页上快速扫过。
“不过——”希克斯—比奇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带上了一丝困惑,“他们没有杀人。”
迪斯雷利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
“至少没有大规模屠杀。”希克斯—比奇补充道,“那支祖鲁骑兵烧完镇子之后,把居民赶了出来一大约三百多个平民,包括妇女和儿童——让他们往南走,往安全的方向走。据逃出来的人说,祖鲁人只抢劫了部分財务,留了大部分钱財给他们,也没有姦淫,只烧建筑,然后就撤了。居民们哭著走了两天,才遇到殖民地的巡逻队。”
迪斯雷利把电报译文放下来。他慢慢地、缓缓地往椅背上靠过去,靠到底了,脊椎贴著那层旧皮革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哦————上帝啊。”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指缝间能看见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真是大英帝国建国以来——”他的声音从指缝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布,“——最大的丑闻。”
书房角落里站著的克里斯一首相的私人秘书,戴著一副铁丝框的小圆眼镜,脸上永远掛著一种学究式的认真表情—一这时候开口了。
“事实上,首相阁下。”他说,语气一本正经得像在宣读百科全书的词条,“这远不如喀布尔灾难那么糟糕。一八四二年,我们远征阿富汗的军队在从喀布尔撤退的过程中几乎全军覆没,一万六千余人只有一名军医活著抵达了贾拉拉巴德。从伤亡规模和战略影响来看”
迪斯雷利把手从额头上拿开。
他看著克里斯。
那个眼神一如果希克斯—比奇的脸是阴天的话,迪斯雷利此刻的目光就是雷暴前那最后一秒的死寂。不是愤怒,比愤怒更可怕,是那种“你继续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的表情。
克里斯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他的嘴还保持著张开的形状,但下一个音节死在了喉咙里。
“克里斯。”迪斯雷利说,声音很轻。
“是、是的,首相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