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噼噼啪啪的,杂乱无章,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像下雨一样。
先出现在火把光里的是克拉拉。她跑得满头大汗,两条辫子都快散了,但眼睛亮得嚇人。她身后跟著海因茨、希尔,还有—一弗朗茨大致扫了一眼—二三十个高高低低、大大小小、一样脏兮兮的孩子。有从巷子那边来的,有从河边方向来的,三三两两地匯到市政厅前的空地上,互相推推搡搡,胆子大的往前挤,胆子小的缩在后面伸著脖子张望。
最后出现的是菲舍尔下士。他不紧不慢地从最后面走出来,衣服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大概是在桥洞底下钻过。他朝台阶上的弗朗茨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意思是一路平安,没出岔子。
克拉拉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把那枚双头鹰徽章高高举起来,亮给门口站岗的卫兵看。
卫兵看了看徽章,又看了看台阶上站著的皇帝本人,得到一个点头之后,侧身让开了路。
“你还真来了。”弗朗茨低头看著克拉拉,“跑了多少地方?”
“桥洞、河边仓库、大教堂后面的那片废墟、还有南边铁轨旁边的窝棚。”克拉拉掰著手指头数,“还有好多人不敢来。我跟他们说了,明天还能来登记。”
“不敢来的正常,明天看见今天来的人吃上饭了,后天就敢了。”弗朗茨朝身后的偏厅方向扬了扬下巴,“进去吧。麵包刚烤好。还有汤。”
他话音刚落,那股麦香味正好顺著门缝飘了出来。
空地上安静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希尔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去。
其他孩子紧跟其后,一窝蜂地涌进了偏厅的门。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接著跑,膝盖都不带拍一下的。克拉拉本来想维持一下秩序一她喊了一声“排队”—一但根本没人听,她自己也没忍住,跟著跑了进去。
弗朗茨站在台阶上,听著里头传出来的动静一瓷碗磕碰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烫著嘴呜鸣叫的声音,中间夹杂著希尔含糊不清的大喊:“真的是脆的!外面真的是脆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台阶另一边,靠著栏杆站住了。面朝街道,背对著那扇热闹的门。
特勒斯尔上校走到他身侧,站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里面那些热闹隔著一道墙,听起来就闷了许多,变成一种嗡嗡的、暖洋洋的底噪。
“陛下。”特勒斯尔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战爭难免如此。”
弗朗茨没回头。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说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人。
“你说————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统一成一个国家。还会有战爭吗?”
特勒斯尔上校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大大超出了一个首席副官的业务范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斟酌了几秒钟,最后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我真不知道,陛下。”
弗朗茨点了点头,好像也没指望他能答上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
偏厅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好几个孩子一块笑的,不知道在闹什么。弗朗茨偏过头听了听,没说什么,又转了回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黑街,然后转身,推开了市政厅的正门。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尖利的嘎吱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门关上之后,街道上重新安静了。
火把还在墙上跳著。莱茵河的水声很远、很轻,但一直都在。
哗啦。哗啦。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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