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仁妮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伊莎贝尔二世现在就住在巴黎,拿著法国政府给的年金度日。这位波旁女王被自己的国民赶出了马德里,身边连个像样的幕僚都凑不齐。说是女王,其实和人质也差不了太多。要她签一份转让条约,难度应该不大,她没有拒绝的本钱,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反正那些地方她已经管不著了,与其让卡洛斯派拿去当筹码,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巴黎,至少年金还能涨一涨。
“这个办法可行。”欧仁妮点了点头,乾脆利落,“我会发电报回巴黎,让外交部著手安排。”
弗朗茨对这个回答显然满意。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鬆弛下来—不是那种宾主尽欢的鬆弛,更像是两个商人谈妥了一笔买卖之后各自心里算清了帐的那种鬆弛。
弗朗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忽然变得隨意了些。
“皇后殿下,不知道拿破崙陛下近来身体如何了?”
欧仁妮的表情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本身並不意外。拿破崙三世的健康状况在欧洲各国宫廷之间早已不是秘密一膀胱结石折磨了他好几年,最近又添了別的毛病,巴黎方面虽然竭力封锁消息,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弗朗茨问这个,既是人之常情,也是在试探法国的政治稳定性。
“陛下的身体————时好时坏。”欧仁妮斟酌著措辞,“御医们在尽力。”
“我们维也纳有几位很不错的医学教授,”弗朗茨说,语气听上去確实是真诚的,“前些时候,帝国热带医学研究所刚从东非殖民地那边提取出了一种治疗疟疾的新药剂,效果相当好。虽然陛下的病症不同,但我可以派一个医疗团队去巴黎,给他做一次全面的诊治。维也纳总医院的外科水平,欧仁妮殿下应该有所耳闻。”
“那真是感激不尽。”欧仁妮的语气柔和下来,带著一层真实的感激。“感谢陛下的慷慨。”
她本来还想再谈几件事。英国在直布罗陀增派舰队的问题,俄国打完君士坦丁堡之后巴尔干势力范围的划分细节,以及法国驻维也纳武官递交的那份军事合作备忘录计划书,挺多事情的。
但话还没出口,会客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的—一—是被撞开的。
玛丽·瓦莱丽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这位皇帝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十岁,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睡裙,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棕色的捲髮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
她身后跟著一个满脸歉意的女侍从官,显然没能拦住这位小公主。
瓦莱丽完全无视了房间里还坐著一位外国皇后这个事实。她直直跑到弗朗茨椅子旁边,抓住他的手,用力往外拽。
“爸爸!快来!外面有好多星星!喀斯特尔伯伯说今晚能看到木星,但是我找不到,你来帮我找!”
弗朗茨低头看著女儿,脸上的表情变了。所有关於战爭、条约、公投和洛林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从他脸上褪了个乾净。他笑了一下,那种只有父亲面对小女儿时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笑。
“木星?”他伸手把瓦莱丽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笑著说:“你確定他认识木星?他连財政报表上的数字都经常看错。”
“他说他认识!”瓦莱丽不依不饶,拽得更用力了。
弗朗茨转向欧仁妮,做了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
“殿下请见谅。看来我有一项更紧急的外交任务需要处理。”
欧仁妮看著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她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欧仁。
“陛下请便。”她微笑著说,“星星不等人。”
弗朗茨站起身,被瓦莱丽拉著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过头,对欧仁妮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我们继续。还有些事情要谈。”
然后他就被他的小女儿拖走了。
欧仁妮独自坐在会客室里,茶已经凉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面墙映成暗红色。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隨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一张信纸,开始写字。
抬头是“致內阁,鲁埃先生”。
维也纳。霍夫堡宫的內阁会议室,桌面上铺著一张北德意志的军事地图,几个咖啡杯压住了边角,有一杯已经凉透了。
陆军大臣德根菲尔德伯爵拧著眉头,指节重重敲了两下桌面。
“必须总动员了,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会议已经开了將近一个小时,前面大半时间都在討论前线的补给问题和萨克森方面的协调事宜,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要拍板的事情是这一件。
“普鲁士人的抵抗比预想中激烈。”德根菲尔德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手指在萨克森、西里西亚、柏林之间划了一条线,“我们的推进速度在过去一周已经放缓了。而且,为了防备欧洲其他国家可能的干涉—俄国人那边虽然口头上表示善意,但谁也说不准—一总动员是必须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眾人。
“这也是皇帝陛下离开维也纳之前的意见。”
这句话一出来,没人再接茬了。皇帝的意见,在座的都清楚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但总动员牵涉的面太大,不是陆军部一家说了算的。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新任財政大臣杜纳耶夫斯基教授开口了。他挠了挠自己那头有些蓬乱的灰白头髮,把鼻樑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问题是花钱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