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如往日一样寡言,话也少得可怜,只道:“不必理会。”
她问:“是不是有什么邪祟附在了老祖宗身上?”
“不曾。”
她已经被魇症折腾得精疲力竭,连脾气都懒得发,没精打采地问:“那为何她想我死?”
“人鬼有别。”兄长语气平淡,出门前,他忽回头望她一眼,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眸冷静,也无情绪。
他道:“别担心。”
那日以后,她再没见过老祖宗的魂魄。
反倒是她那哥哥又病倒了,病的日子比她还长,整整躺了小半年才勉强走得动路。
后来她问她娘,到底是不是老祖宗想害她。
她娘却说,正是因为老祖宗最喜欢她,才想着带着她一块儿走。却忘了自己已经离世,成了鬼。
她又说:“但我这些时日有些难受,老祖宗也知道吗?”
她娘擦去她额上的热汗,同老祖宗抚摸发顶的力度一样轻柔。
“你看,看外面那荷塘。我们便像是池中荷花,喜怒哀乐都是一片荷花瓣,紧密地攒聚在一块儿。高兴要笑,生气会忍不住动怒,伤心便哭,可若是这些花瓣都掉了,就只剩下不会舒展的莲蓬。
“老祖宗也是,她的喜啊愁啊,都脱落下来,唯独支撑着她还不肯走的,便是对你的喜欢。她并非想害你,而是没了那些莲花瓣,仅剩下一株长着孔的莲蓬,不会开不会合,总想着能再与你做伴儿就好了。”
她觉得她娘是把她当真小孩儿了,才会说什么莲花莲蓬。
其实经她这么一说,她早就清时——
人一旦成了鬼,皮相不变,内里却扭曲成另一种情态。
老祖宗也是如此。
她牵挂着她,哪怕死了都还惦记着。可这份牵挂太过厚重,裹挟着令人惶惶然的执念。
因此与其说她怕鬼,倒不如说是在抵触异于常理的思维与存在。
她根本没法想明白鬼的行事逻辑,直到现在都难以理解。有过这么一回经历,她对它们更是敬而远之。
时卿眼帘一抬,便看见那漂浮在半空的人影。
是个面生的少年人。
乌发雪面,黑袍箭袖,剑眉星目,唇角勾着笑,隐隐露出点尖尖虎牙。 ?
这就走了?
他翻身一转,羽毛般轻飘飘跟随在她身边。
直等走出好几丈远,时卿才感觉到那阵如影随形的剑意。
她转身抬头,看见乌鹤倒着漂浮在她身后,一步接一步地踩着虚空。
她盯着那张倒过来的脸:“……你干什么?”
“我倒要问你,”乌鹤仍旧保持倒着的姿势,“你使了法子刻下剑印,又当作看不见我,这是什么打算。”
“谁想刻什么破剑印了?”时卿没好气地说,“解开不行?”
“你以为我不愿解开?莫名其妙被吵醒,连火气都没个发的地方。”他突然哼笑一声,“要想解开也简单,你了结了自己的性命,这刻印马上便能失效。”
“那你怎么不去死!”
乌鹤又倒过来,盘腿坐在那把剑上:“脾气真大,没看出我不是活物么?”
时卿反问:“哦,不是活物——那你还算是个东西吗?”
乌鹤正要应声,却陡然反应过来她是在骂他。
意识到这点,乌鹤微眯起眼,却不生气,只反过去呛她:“看来你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命丧于此?”
“哦。”时卿连表情都懒得摆。
她现在只关心该怎么弄掉胳膊上的刻印,再让谢九晏来结这剑契。
要是他没承接这契印,往后还不知道有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