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楼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灌入脑海——近乎窒息的暗室,相思引在血脉里焚烧的痛楚,那些带着甜腻香气的陌生女子……
还有……最后那扇霍然洞开的门,以及逆光而立,刺破黑暗的身影。
谢九晏猛地撑起身,胸腹间传来筋脉撕扯的痛楚,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眼中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不是梦,他不会认错,那分明便是时卿!
相隔多年,在他即将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相同的情景,竟再一次复现。
这个认知让谢九晏的心疯狂擂动,旋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所淹没。
阿卿……她救了他,她又一次救了他!
温雪声的剑法,与时卿往日在谢九晏身上所见过的全然不同。
袖袍随着剑光翻卷在空中,散下之时如霜如瀑,伴着他清逸旋起的身姿,仿若骤然飘起的层层飞雪被卷入了他的长剑之中,随着他的动作舞出道道虹光。
时卿对剑道的了解并不深,温雪声也明显未出全力,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感受到了那看似信手拈来的一招一式之下,所掩藏的凌厉劲气。
而这一点,恰恰是他与谢九晏的不同之处。
她并未多见过谢九晏使剑,但仅有的几次印象之中,她似乎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剑法二字的涵义。
谢九晏出招时,和他此人一样,是散漫而倦惰的,能少动一下便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往往是时卿的一个走神间,某个大胆而倒霉的闯入者便已经倒在了眼前。
多数情况下,她连他何时出的剑都难以看清,遑论是招式。
温雪声的剑招时卿并不陌生,也是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书上看来的那些剑法,真正该是什么样子。
于是,时卿更自闭了。
她辛辛苦苦练了这么久的招式,在温雪声这只是看了一眼便一招不差地复现出来的面前,着实是有些不够看。
随着温雪声缓缓慢下的身形,剑气一放一收,剑尖恰到好处地停在了方才时卿折磨了许久的树干前三寸之处。
看着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受损的树干,他唇角轻轻扬起,手腕翻转,将长剑归鞘,而后转身看向了时卿。
这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情?
想到此处,如同死灰骤然爆燃,谢九晏双眸亮得惊人,一丝虚弱却带着无限希冀的笑意,艰难地攀上他苍白的唇角。
然而,这丝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又瞬间凝固。
天机楼……墨无双!
他应允了墨无双,只要捱过一月之期,他便告知他该如何救回时卿,可如今……他昏昏沉沉,竟是已回到了魔界。
是阿卿将他带回来的……那墨无双呢?
所有的狂喜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焦灼与恐惧,谢九晏猛地掀开锦被,甚至顾不上寻找靴履,赤着双足便翻身下榻!
双脚甫一沾地,一股更深的剧痛骤然从丹田深处爆开,像是千万根烧红的银针同时刺入四肢百骸的经脉!
“唔……”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床沿上,谢九晏闷哼一声,额角霎时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却来不及思索这种痛楚源自何处,只是咬紧牙关,踉跄着朝殿门的方向强行迈步——
他必须回到天机楼,和墨无双完成那个未竟的交易。
就在谢九晏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撑着走出几步时,厚重的殿门被从外缓缓推开。
晨光倾泻而入,谢九晏脑中忽地产生一个念头,下意识藏起神色间的仓惶,半是希冀半是紧张地朝光源处望去——
“阿——”
上扬的嘴角在看到那道踏入殿内的身影时,骤然僵硬在脸上。
刺目的金光中,青衫男子静静立于门前,墨色的发丝垂落颈侧,映衬着一张清俊苍白的面容。
第66章赴约
经脉里翻涌的痛楚如同烈火燎原,却在看清那袭青衫的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压下。
谢九晏下意识抬起下颌,指节扣紧榻柱,硬生生将喉间的闷哼咽下,仿佛全然无事般,迎向来人——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狼狈,但唯独……不能是裴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