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其实有很多……先回答第一个。”
谷迢按捺下心中的疑虑。
“你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这要从这个副本说起,机械人们的执念是创造人类,就像上帝创造亚当。”
红衣在谷迢的背后做了一个通话的手势,语气讥讽。
“正常流程中,机械人注定不会成功创造人类,这是一个必将失败的结果,就算成功,也只会创造出一个充满杀戮与暴力的怪物。”
谷迢安静地听着。
“所以当年在第七天中你们并不算失败。一周目时你进入了两次副本,第一次是跟梁绝一起,第二次则是与队长们。你们每到午夜接听一次电话就是在见证我的诞生,而负责接听电话的人,第一次是梁绝,第二次是你。”
红衣沉默几秒。
“……你知道流亡游戏有一个规则,通关失败的玩家会变成怪物。第一次时你们被系统钻了空子导致通关失败,让梁绝留在了那里,骨肉与系统融合成我,记忆则被逐一剔除。于是,系统成功了,那些机械人也成功了,第七天的最终BOSS出现。”
“你可以把现在的我看做许多个周目系统的结合体。不过一开始,驱使我行动的只是一周目梁绝的潜意识。”
谷迢的声音有些艰涩:“也就是说,他当时没有……”
“他死了。”
红衣打断他,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显得冷酷无情。
“你应该知道世界上有一种真菌,会控制宿主的躯壳。他还能行走、还能说话,外表与正常时无异,但是实际上内里早已经被占据、被腐蚀成空,只有那么一点生前的潜意识驱动他做出行动。”
谷迢:“所以你把自己类比成真菌?”
“我把系统类比成真菌。”红衣不满地说完,又沉默一会,“……好吧,我也的确是由此诞生的。不过你不好奇梁绝的潜意识都做了什么吗?”
谷迢低声说:“我已经知道了。他见了我一面,虽然只是很远的、短短的一眼。”
红衣更详细地补充道:“嗯,然后他给你留下一本子的副本情报和信,原本是想让你彻底断绝念想,但他从没想到哪怕被刻意抹消了存在,你仍然没有忘记他,这出举动却让你的思念更加汹涌,也更加执着,他没有想到自己对你这么重要。”
谷迢注视着荧幕中的战斗,忽然说:“玩家们的墓地也是他给我的,他留不住,也想给我终结整个游戏的突破口。”
红衣淡然道:“梁绝……或者说有梁绝意识的系统醒来后,在短暂拥有操控权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塔’转移到墓地,之后见了你一面,又把墓地转移给了你,最后你们第二次进入第七天,迎接了他真正的死亡。”
“我进入夏国看到的记忆碎片,是被梁绝舍弃的记忆?”谷迢问。
“不是梁绝,是系统。那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系统首先舍弃了关于你的感情记忆,因为在它的计算里,你只要站在那里,会动摇它的根基。”
红衣翘着腿,边摇头边摆手。
“之后,便是机械人成功创造生命,系统趁机鸠占鹊巢。”
人的记忆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大脑将那些阴暗的回忆刻意模糊,美好的回忆不断美化,于是当它被刮除旁系的骨肉与神经,具化成型后就变成了一团庞大而静谧的光茧,就此被笼罩的地方温暖如春,炙热似夏。
谷迢顿了顿:“系统利用了这个副本的漏洞,只让机械人为它打造了一个身体?为了什么?”
红衣沉默几秒,抬手捋了捋冲锋衣柔软的布料,话音充满怀念:
“为了某个人。”
“耿曙?”
谷迢眉心一蹙,“我原本以为系统会想让他复活。”
红衣的语气复杂,在这个时候,他的话音里从第三人称发生了转变:
“啊。如果是一开始,我确实是这样想,只不过……太晚了。”
太晚了。
谷迢对于这三个字并不陌生,每次一听到它,总会伴随着强烈的不甘汹涌而来,攀骨附髓,无论如何都无法拔除。
那些只差一步就是救下的人,只差一次就能挽回的牺牲,只差一点就能明悟的感情。
“失去他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忽然觉得整个流亡游戏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无趣,如此循规蹈矩,如此残忍,也如此……寂寞。我去过他的墓碑,也关注过他的队友与朋友,我会不受控地留意从别人口中提起的,属于他的名字与他的故事。”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于我的特别之处,这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他离去后任何人都无法带来的独一无二,从此以后他离我有多远,我的心安归处就有多远,但人类一旦死亡就再也无法挽回,于是我无论如何也回不去。”
谷迢闭了闭眼睛,呼吸忽然开始不再稳定,无法克制的战栗蔓延到指尖,他必须依靠回想起梁绝伏在胸口时的睡颜,才勉强抚平被这一番话搅动起的汹涌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