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神色颓丧、气息虚浮的谷迢时,眸光刹那悲郁,额头青筋浮动了一瞬,似乎忍下了什么汹涌喷薄的情绪,猛地转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背起人转身下令:
“我们也撤退——”
周遭纷乱无比,枪声与硝烟掠过。
只有谷迢听清了孟一星那句刻意放得很低的话:
“谷迢,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当那些沉重的痛苦接连不断砸坠下来,将你一次次按倒在死亡的河流里,就总有人接住你,将你背起,把你托举起来。
他们每一次扣下的扳机、每一滴落在你脸上的血,每一个低头对你投来的笑意,都交织成无形又温暖的巨网,让你远离身下张开巨口等待着的绝望窒息的深渊。
从他们将温热的掌心搭在你肩膀上的那一刻,你就成为了他们所有人,而你的命就不再单单属于你自己。
在那一刻,在某个如灵感一掠的刹那间,你忽然终于读懂了梁绝独自一人前行的背影,也看懂了他独坐酒馆中央时,脸上所露出的温柔笑意。
——所以,你还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闷头前行的队伍里,孟一星忽然感受到了背上传来微弱的挣扎。
他又用了些力气将人重新背稳,正想转头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见谷迢亮得可怕的金眸。他没有流泪,却给人一种已经满脸泪痕的错觉。神色更冷漠,却也由此更坚韧。
谷迢轻声说:
“——我欠了所有人一个人情。”
……那么,你的“噩梦”,在这一刻结束了。
当你醒来,终于要面对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梦境”。
人走楼空的酒馆里寂静无比。
谷迢独自坐在吧台边,阴影笼罩住他的半身,放在桌面上的手肘边,只剩一杯静静放置的,还没有喝完的酒。
系统冷静的播报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厅堂。
一声又一声。
骰子滚落在地面,转瞬化为齑粉。
HD呛咳出大片大片的血,仍在尽全力向前爬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用力握住查尔斯的手,假装不去看那血泊已经从他身下蔓延成了一滩红色的湖面。
不可名状扭曲的影子笼罩而至,HD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跟死去已久的查尔斯头贴着头,缓缓闭上沉重至极的双眼。
【"hopewedontdie"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彩窗破裂,唯一存活的阿尔杰颤抖着举起悬在胸口的十字架,面无表情地落下一枚再诚恳不过的亲吻,他的下半边躯体早已不知去向,只能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替其他人、无论是谁都好、所祈祷:
“阿门——”
【"TherealGodisshameless"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深黑冰冷的圣母像双目慈悲,它的周围七零八落地倒下无数具尸体。
最中央的长矛中蜿蜒淌着温血,米哈伊尔低垂着头,深褐色发丝随风飘摆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干涸微睁,整个身体从中间被无情地贯穿,如艺术品般摆落,定格在黎明的第一缕温暖的光束里。
【"полярнаяночь"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大漠覆雪,怪物猩红的双眼逐渐闭合。
背包链口大敞,里面的物品被风吹出,各色的合影散乱满地,残血顺着流沙的痕迹蜿蜒流淌,融化了冰雪,只剩一杆飘扬残破的旗枪斜立在沙丘之中。
【"EpéedelaRose"小队——已全员牺牲。】
一声又一声。
孟一星临走之前,用力拍了拍谷迢的肩膀。
这位年轻军人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带着笑音的“回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