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之时,此地人丁兴旺,祠宇堂皇。
可自打乱世纷起,年年兵戈不息,日子便一日苦过一日。
村里狄公祠荒废数十年,无人修缮。
我的长子,早年间便死在兵祸之中。
河渠干得见底,田地早得开裂,春种下去,秋收寥寥,一亩地刨不出几斗粗粮。
可官府的赋税、乡里的摊派,一文不少、一分不减,层层叠叠压在肩头。
兵马来了又去,过境便要征粮、征草、征丁。
青壮年要么被抓去当兵,死在沙场;要么扛不住苛捐,拖家带口逃荒远走。
村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十户里头,能剩两三户守著老宅的,已是侥幸。
寒冬腊月,无衣无棉,老小蜷缩在破屋里面挨冻;青黄不接,啃树皮、挖野菜是常态。
」他胸口重重起伏,似要把数十年的苦厄一口气倒出。
可那种苦,又岂是言语能形容的?「大王入主河东之后,确是给我们分下田地。
但地里缺水,纵然有田,又能打出几斗粮食?我们都是穷怕了。
所幸官府开设炭场,开挖石炭,做工便有现钱,还能分得口粮。
村里男女老幼,都把这当成一条活命的路子。
我二儿子是窑上工头,是我再三催逼他,多带乡邻入窑,往深处采掘,多采炭料。
窑场塌了……祸根,其实在小老儿身上,是我这个老顽固害死了那些人。
」萧弈不信。
久历乱世,见惯了官场欺瞒、人心诡诈,他认为这是一桩上下串通、掩盖罪责的案子。
他更相信人性的坏,利益驱使,让官吏们欺上瞒下、疏忽职守。
可眼前老人丧子之痛真切,言辞听著却不像是捏造。
狄莒抬手抹了脸上的老泪,又道:「窑塌之后,阎总署本想即刻停窑整饬。
是我,带著全村的百姓拦在窑口,求他别停。
」说到这里,他声音拔高了些,带著一股河东人的悍。
「这乱世,死人本就寻常,哪家没有埋过亲人?可炭场一旦停工,治坊、锻坊尽数断了薪炭,千百匠户矿丁,立时便断了生计。
我儿子们已经埋在土石底下,可家中还有孙辈幼童,还要张嘴吃饭。
河东人不怕拿性命换活路,怕的是依旧养不活妻儿老小,死后还要被乡邻戳脊梁骨!
」「你所言属实?」「小老儿不敢妄言。
」狄莒的脊背挺了几分,丧子之痛的悲戚中,藏著一股不肯认输的顽固。
「如今大王给河东指了一条生路,办好军造,攒下财货,往后才能重修河渠,浇灌田地,子孙后代才能吃饱饭,先人的祠堂才能修起来。
要死,要问罪,让我与我儿子这一辈人来担著,这世道,做事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这话听著无情。
萧弈却知,那是无数的苦难熬出来的。
狄莒忽然丢开拐杖,跪倒在地,道:「窑场出事,是我唆使孩儿冒险深挖,要问罪,便拿我狄莒抵偿。
只求炭窑万不可停了,我全村老小,还要借著这一条路摆脱受穷的命!
」「起来吧,有你们这股子劲,没什么是做不成的。
」萧弈扶起这个老者,入手,是硬邦邦的骨头。
这一瞬间,他懂了河东险峻陡峭的山川,懂了河东的贫瘠,也懂了河东人倔强求生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