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他俩混熟了,他也偷偷研究过少女的人际关系,确定了她的确不是坏人。
然后在某一天,又一次碰巧的见面,他问道:‘嗯……你最开始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少女高兴地把他领回了家。
两个人日子过得虽然苦,也经常被人欺负,但是好在互相扶持,也能苦中作乐,他久违地又体会到了幸福的感觉。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炎星的黑户越来越多,多到那些贵族看着这几年数据库里消耗得越来越少的公民,后知后觉地把目光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炎星开始强制上户口了。他们闯入住宅,在大街上抓人,所有上过户口的人会像猪肉检疫一样盖上章,成为他们新的储备零件,而一轮又一轮的筛查,捉的就是那些没盖上章的黑户。”
“原先住的地方被盯上了,我和姐姐开始逃亡。”
“我们用有色的矿物仿画了一个章,但会掉色,每天都得补,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不同。”
“这样挨过了一段日子,但我们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姐姐为了让我逃脱,自己引开了他们,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我这种普通人最多被当零件卖掉,不过是痛快地一死,你的资质看起来不一般,可千万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我一路偷偷跟着,看着她被检测、定资,出来后她还笑着跟我说,说不定她运气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个买家呢?”
“可是她运气不好,我一向知道的。她运气好的话怎么会遇到我这个拖油瓶呢?”
“她被匹配成功了,要挖掉一个脾。”
“那些人粗暴地把她带走了,开膛破肚,结束之后甚至没有仔细缝合,像扔垃圾一样地把她扔了出来。”
“没有把其他的器官一起卖了,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他们?我带着姐姐去了就近的一家黑诊所,老板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又来一个。”
“他说,‘你有钱吗,小店成本经营,盖不赊账。’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3393星币,他看着这有零有整的数字叹了口气,说这连启动个机子都不够的。”
“我当时眼泪都下来了,老板又叹了口气,说算了,就再傻一次吧。”
“姐姐的命保下来了,但情况并不好。”
“她每周都需要躺医疗仓,精神状态也堪忧。那波最严苛的筛查过去了,我开始不用东躲西藏,可以起早贪黑地干些黑工来筹医疗费,但姐姐看到我这样似乎很痛苦,甚至有几次动了轻生的念头。”
“尽管用的是最差的医疗仓,但打黑工的钱对于医疗费来说仍是杯水车薪。老板没有催我缴费,只不过每次开机的时候都在嘟囔,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在一边看着,嘴里的承诺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也不知道我怎样才能还上这笔钱。”
“后来有一天,我照旧带姐姐来躺医疗仓,不巧碰上了医闹。那些人情绪激动伸手就要打老板,被我拦下了。”
“我把他们打跑了。老板看着我绕了三圈,说之前没发现,你这小子资质应该不低啊。”
“他推荐我来试试天都星的人才引进。如果成功了我的人生就有了别的可能,姐姐那边他会帮我看着,算是报答我的出手之恩了。”
“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平时有课,我只有周末能去打工,比起之前全职赚钱反而金额更少了,所以当马翊给我开一个月一万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就接受了。”
方听风静静地听完,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下意识地想怜悯,但转念一想魏十二应该不需要他的可怜,于是只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所以你面对黑拳巨额的奖金,就算明知是火坑也不得不往下跳,只是想赌一个可能性。”
“是。”魏十二应道。
“对不起。”蒋浩然说。
他要为自己之前的无知和片面道歉。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有解决办法,是他之前身在福中不知福,换了他到魏十二的境地,他自问也没办法做得更好。
唐惊羽垂了垂眼睛。
原本她很奇怪魏十二在学校的状态,他身上有一种跟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紧绷和自卑。
现在她能理解了。
星际世界的资质很大一部分因素在遗传,所以他们班上多是家境优渥的少爷小姐,身上天然带着背后有人托底的松弛感。
而魏十二这种前半辈子在泥潭里面的人,到天都星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绝对的秩序化和公正正义的氛围,浓烈到几乎要把他灼伤,处在这个与炎星截然相反的环境里,他一边渴望,一边又不适应。
他害怕失去,身上还沉甸甸地压着巨额医疗费、姐姐的健康和自己的前途,所以他一刻也无法放松,一步也不敢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