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岳一宛呢?他爱你吗?
不,就算不提爱这么沉重的字眼……杭帆修正了自己的提问:对于我,他有没有十分之一的、甚至稍稍接近于“爱”的、超出友情意义的“喜欢”?
无意识地用食指敲打着桌面,杭帆的眼睛紧盯着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器,混乱思绪中敲不定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在这座斯芸酒庄里,自己确实拥有来自首席酿酒师的特殊待遇——但岳一宛的这份好意,究竟是出于纯然坦荡的友情,还是出自更为复杂幽暗的“爱”?
到底是什么令你那样温柔地向我伸出手来?是因为你也想要触碰我,就像是我因渴望你的长久注视而感到疼痛那样?还是说,对你而言,这其实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动作?
——就算他爱你,但是,那又如何?
杭帆听到一个声音怯弱地在自己心中响起。
那个满怀犹疑与恐惧的音色,像是许多年之前,第一次意识到“同性恋”是什么意思的,年少的自己。
——我们假设他爱你,而刚好你也爱他,在那之后呢?
——你要怎么对杭艳玲解释这件事?
什么“你”来“你”去的,杭帆烦躁地心中辩驳道,是我。是我要对她解释!我得跟她说……
——好吧。那我要怎么向妈妈说明这件事?
饱含着并不确信的语气,那个声音低低地说:你知道的,她要结婚了。
——我知道的啊。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甚至早在我出生之前,她就想要一个幸福的、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在杭帆的眼前,几百条工作群消息飞掠而过,却都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些许模糊的残影。
他惊恐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疾速涣散开来,如同墨汁打翻在宣纸上。
我要怎么办?要告诉杭艳玲吗?
杭帆焦虑地紧咬住了后牙槽。
在拖延欺瞒了这么多年之后,在她终于能够穿上婚纱的这个节点上?她会怎么想?那个男的又将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失望?在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之后,这会不会是对她所有的爱与期望的背叛?在朱明华之后,我也要成为辜负她并伤害她最深的人吗?
而朱明华,那个男的,所谓的“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又会怎么对她说?他会用不屑和轻蔑的口吻对她说,这都是你的错,是因为你的无能,才教育出了这种性变态的小孩吗?就像他提起自己已经亡故的夫人,与那个头脑不太灵光的长子时那样?
她明明马上就要心愿成真了啊!她就将得到那场期盼了整整半生的,像童话故事一样完美的婚礼。
我就真的要……一定难道就非得这样……不可吗?
——可如果要继续对杭艳玲隐瞒下去的话,岳一宛呢?
微弱地,那声音在脑海中问道。
——假如,我是说,岳一宛也是喜欢我的。那我又要怎么办?
要在杭艳玲面前隐瞒岳一宛的存在吗?宣称他只是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还是假装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号人?
我难道还能把他也藏起来,藏到杭艳玲的视线之外,就像小时候藏起一套借来的漫画,藏起一张考砸了的试卷,藏起一次不太妙的家长会通知单那样吗?
——这对岳一宛不公平。
岂止是不公平,杭帆喃喃,感到胃里正传来一阵阵抽痛的痉挛。
见不得光的恋人……这岳一宛那样骄傲的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刻毒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