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帆说,内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波澜。这只是他自己的真实想法,混杂了一些基于冲动而说出的天真愿景——但这并不意味着岳一宛就非得接受不可。毕竟这家伙本来就看不惯营销嘛。
“我就只是这样稍微想了一想,”杭总监说,“希望你也不要为此而感到为难。”
他真是在太困了。眼睛看到那些终于停下来的小羊羔,杭帆甚至都已经开始把它们幻视成了自己床上的枕头与羽绒被……
像是过了有一万年那么长(小杭总监都困得快要举着相机原地睡着了),岳一宛欣然开口说道:“你想用的话,那就用吧。”
“毕竟,我带你来看小羊,本来就是让你拍工作素材的嘛。”他说,好像这是什么杭帆早该知道的事情似的:“明明有素材却不让你用,那得显得我有多坏啊。”
“——啊?”
杭帆简直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与营销行为势不两立的岳大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你在‘啊’什么,”岳一宛嗤得一声笑了出来,“先前不是你说的?斯芸的官方账号上,点击量最高的一条,竟然是野猫在酒庄门口晒太阳打呼噜的视频。”
“猫都可以成为你的KPI,那羊肯定也可以吧!”
岳大师很是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感到得意。
虽不明白此人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但困到脚下都开始摇晃的杭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那,谢谢你……?”
“大恩不言谢。”岳大师叹着气,眼疾手快地扶了杭帆一把:“你还清醒着吗?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录够了今日份的酒庄宣传素材,两人转身就要往回走,就听落在后头Antonio,正用他那夹生不熟的中文大叫起来:“Ivan老大!那这些羊要怎么办啊,它们根本就不听我的——哦不!别再撞我了!你们这些小魔鬼!”
“你都能撇下老刘独自去开车接羊了,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独自把这些羊都赶进羊圈里去。”
胳膊上架起一只迷迷瞪瞪的杭总监,岳一宛对身后人说话的语气,那叫一个凉凉:“加油吧,Antonio,要相信自己!你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酿酒师了,怎么会连葡萄园里的羊都驾驭不了呢?”
“师父!Ivan,老大!我错了!”
试图把羊扛起来带走的Antonio,反又被邪恶卷毛们追得满地跑。
他一边发出了意大利式的鬼哭狼嚎,一边狂飙着他那洋泾浜中文:“我再也不因为好玩儿就扔下老刘他们自己去干这些事了!我发誓,我对着上帝、哦不对,我对着观世音菩萨发誓!”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已经走出几十米远了,闻言只不耐烦地嘘他,“笨蛋吗你?去借条狗来!还有,今天记得查看发酵罐的情况,我下午要看到你的工作报告!”
一边说,他还一边把杭帆又往自己的怀里揽了揽——三个多小时前还在宣称“能活着回到自己床上”的那个人,这会儿已经呼吸平缓地睡着了。
切成大方块的五花肉已经在锅中炒出了糖色,加入佐料、香叶与滚水,再盖上砂锅的锅盖,愉快的炖煮过程就开始了。
——好想死。好羞耻。
一言不发地接过岳一宛递来的半碟蒜片,杭帆熟练地往新支起的炒锅里倒入了菜籽油。
——我上午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在岳一宛面前搞抒情演讲吗我?
小火苗舔舐着锅底,粘稠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杭帆把百叶结扔进砂锅里,又把炒好的苋菜盛入盘中。
——而且,我为什么不记得走回到酒庄的这段路上发生了什么……我到底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
听到装盘的响动,刚才还坐在料理岛台边翻看最新一期葡萄酒杂志的岳一宛也站起身来。冰桶中的酒还剩一半(另一半已经被今晚要看球赛的Antonio给倒走了,他还溜进厨房里加热了两张速冻披萨),刚好够他们两人今晚配餐小酌的份量。就连酒杯也已经被提前冰镇过,以确保倒出来的酒液能在暖气室内也处于最佳适饮温度。
“果然,人不可貌相。”
等岳一宛帮忙把菜全部端上桌之后,这人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杭帆大感不妙。
只见酿酒师笑眯眯地托起侧脸,拿捏着故作惊讶的腔调道:“杭总监虽然工作艰巨,私下里却是童心未泯,哎呀,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哦,这估摸着就是在评价杭帆床上的那几只巨大毛绒玩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