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减缓车速,最终在离主通道还有一段距离、但视野相对开阔的路边找了个空位停下。他没有熄火。
“在这里看。”他说。
艾莎趴到车窗边,向外望去。
隔离栏的另一侧,是通往边境检查站的行人通道。
而在这边,公路旁的空地,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许多人举著自製的手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名字,贴著照片。有些照片看起来是近期匆忙列印的,有些则是旧的生活照,上面的人笑著,与此刻举牌人脸上的涕泪横流对比明显。
“汤姆!回来!求求你了!看看孩子!看看我!”
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婴儿,试图衝破几个看似维持秩序,但动作敷衍的边境巡警组成的人墙,对著一个正头也不回走向通关人群的壮硕背影哭喊。
那个叫男人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消失在人流中。女人瘫软下去,婴儿受惊大哭。
不远处,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死死拽著一个瘦高青年的背包带子,声音嘶哑:“別去!你会死的!那机会不是留给我们这些人的!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啊!”
青年脸上肌肉抽搐,猛地发力扯回带子,將老妇人带得一个趔趄,他低吼了一句“我会带著钱和力量回来!”,便挤进了排队的人群。老妇人跌坐在地,茫然地伸著手。
这种情景在四处上演,劝阻,哀求,咒骂,一同衝击著耳膜。
但也有人沉默地离开,他们身边的亲人给予了支持。
更多的人是独自前来,对周围的哭喊劝阻置若罔闻,背著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大概塞满了自以为能增加生存机率的工具。
艾莎静静地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抿著。
她看到那个失去儿子的老妇人被好心人扶起,呆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著通关的方向,仿佛魂儿也跟著离开了。
“如果玛莎阿姨在这里,她也会这么阻拦我吗?”艾莎忽然问,声音很轻。
池田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著前方混乱的景象,几秒钟后,才缓缓开口,语速很慢:
,。。。为自己而活的话有很多,我不赘述。死亡没降落到头上,很多人不会认清自己是否有所后悔。玛莎来不来关係不大,你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感情,也无法分辨玛莎对你的情感是否真切。毕竟她是棕櫚之家的负责人,必不能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一个人身上,你看到了那些被冷落的孩子,那些离开棕櫚之家的成年人,却从来没有从玛莎口中听到多少掛念,所以你担心,担心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你也会丧失唯一的牵掛,成为社会上的孤魂野鬼。”
艾莎嘴巴微张,多少有些迷茫。
以她这个年龄,哪怕是早熟,想要理解池田这番话还是有难度。
不过这不妨碍她模糊有个概念,就是自己的不愿意被人看到的內心一面,完全暴露出来。
“我出身在孤儿院,条件可能比棕櫚之家稍好。在我们那里有个规矩,为了训练孩子的独立性,到了某个年龄,就要专门带一个孩子,如果人手欠缺,年龄大上一些,还需要多带两个,分担志愿者和员工的压力。
“因为我犯下的一个错误,导致一个我带了一年,比我小些的孩子得了高烧,引发了脑膜炎,最后抢救无效去世。”
“我为了撇清主要责任,选择了说谎,大家都相信我了,至少表面如此。”
“如果他们能揭穿我,就好了。骂我,罚我,让我承担该承担的。。。即便我现在知道我承担不起。但是,没有。”
“然后,渐渐的,所有人都忘了那个孩子。。。。。。包括“我”,她变得未曾存在。”
“这就是一个孤儿死亡的过程,很平静,没有涟漪。”
艾莎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既然当初选择了开枪反抗,我相信,你是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在世的。届时玛莎会痛哭、会自责,会难过很久,然后隨著时间流逝,你的模样会在她记忆里变得模糊,你的名字提起的次数会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消失,就像那个孩子一样。”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赌场,贪婪会让人主动去忽略那个小数点前面无数个0,只盯著最后面的1。”
“而我希望你能看清那无数个0,再去考虑那个1值不值。”
“我能拦你一次,不能拦你一辈子,回去后,你依旧是自由的,如果觉得做好了准备,那我不会再阻止。”
“別人的行为会在你心里留下疤痕,但要记住,你今后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行动,同样会在你自己和他人生命里留下痕跡。这些痕跡,就是你来过、存在过的证明。是好是坏,你能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