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因天道压制而头脑昏沉,昏沉间竟然想起阙家玉锦的父母身上亦带功德。玉锦母亲南宫雁宁是纯粹的大善,灵魂渡着一层柔光,赴死前最后一眼望向爱人破灭的魂魄和摇床里的襁褓孩子,她张开口想求她,青绵婴的剑却快于她的乞求而扎进她心脉里,她死得痛苦又遗憾,却又异常地释然,合眼前松了一口气。
相比之下,玉锦父亲阙鹤永的魂魄染了各色的污浊,却也有功德金光笼罩。他仿佛早预料到今日的死期,只是让妻子带着孩子走,而却没有料到在入魔状态的青绵婴面前,他们谁都逃不掉。
青绵婴不嗜杀,但数百年积攒起来,死在她剑下的生灵不少。她忽而有些倦了,心神疲惫,完全想不起第一次见血是什么情形,却记得母亲修医,救过很多人和兽。幼年,母亲想要她一起学医,她要追着父亲学剑,母亲温和笑道:【也好,医修救人,剑修亦救人,二者都一样的。】
青绵婴护住脑袋,感觉头疼起来,无意识闭上眼再睁开,孙枝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指尖搭在她头上命门帮她轻轻按着,青绵婴身体由紧绷慢慢放缓,道:“多谢。”轻轻推开了孙枝运的手。
二人再对视上时,数百年间的隔阂重到如何也忽视不了。
孙枝运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语调轻轻说:“你知道么?我这些年一直梦到你,梦到你如当年一般对我好,护着我,牵着我的手扶我从高处跳下,梦到你和我道歉,说你不会再离开我了,梦到我们在幼时玩闹的地方依然相伴。”
青绵婴:“我要为什么而道歉?”
孙枝运:“……”
久久沉默,她道:“你修的真的不是无情道么?”
原来友谊中被划出的割痕只有被伤害者一直记得,伤害者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作为。
她又讥讽地笑了笑,“你都要和人成亲了,你修的当然不是无情道。”
青绵婴只觉得孙枝运确实是太疯癫了,她当年父母被杀,自己险些被杀,又被困在界外不知道多久,这种情况下还要念着玩伴的友谊么?她完全失智,什么都顾不上了吧。
青绵婴最终递出一份镶金边的华丽请柬,道:“婚帖,我只剩你一个故人了。”
玉锦传送到水患最严重的地方,同其他人一起乘坐小舟救人,小舟被一波浪潮打翻,玉锦把其他人扶回船上,自己又跳下水稳着船边。其他人喊他快上来,他喊道:“没事的,我水性非常好!”
声音在风雨声中有限地传递。
无人注意到时,玉锦勉力维持着洪流平缓,让大家安全通过。小舟载着一个个湿漉漉的村民去避雨处,又折返回去搜救其他人。
凡人都劳累许久不能休息,玉锦也不睡觉,一处的人捞完,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处,整个镇上的人不多,都被带到安全处安置好,而雨未停,他们哭诉房屋都被冲垮了。玉锦呆站着,在想如何弥补。
有人给他端来一碗水,说:“小哥,休息一阵吧。”
玉锦弯了弯眸,接下喝完,在那人离开后依然愁眉不展。
他又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疏散水患,给人们看看房屋里有没有遗存的东西。他偶尔抬头望天,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如果可以找到上界的神明问问,为什么要有这场灾祸,有办法遏制就好了。
夜晚,安置处的灾民相依靠在一起,有些闭眼睡了,有些睁着眼叹息难过。玉锦去和镇长清点了人数,确定这场灾祸没有人死亡,回到安置处,许多他捞救上来的人对表达他感谢,一个老者说着“要是房子还在,一定要给他自己酿成的佳酿”。
玉锦笑着推脱:“我真的不能喝啦,会醉得头脑糊涂的……”
他路过一个人堆时,一只小小的手拉住了他的衣摆。玉锦蹲下身,女孩梳着毛燥的小辫,衣服和脸上都脏兮兮的,眼睛却黑葡萄一样又大又圆,怯怯又鼓起勇气说:“哥哥,你好厉害,你能让大家从水里见到亲人,那你能让我见到我爹娘么?”
旁边她的亲人说着,她的父母早年就死在水患里。
玉锦轻声:“我想想。”
他向周边的人问清是哪一年,哪条河里,得到答案后又问女孩:“跟我去看看么?”
女孩点头,旁边她的婶娘把女孩拉着手臂拖回怀里,警惕望着玉锦,教训道:“小花,谁让你追着陌生人走了?”
旁边有人掺和道:“他是我家刚搬来的邻居,计划着成亲呢,不是陌生人,娘子漂亮得很。张娘子你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去呗。”
张娘子起身,捋捋头发,她其实也不过才二十岁上下,牵着小女孩的手,在玉锦眼里都是小孩。旁边张娘子的相公猛地站起来,说:“这怎么可以呢,我和你们去!”
玉锦带着一成人一小孩去河边,那河位于镇上边缘,没有落雨,漆黑里树林幽静,月亮为光。男子还在诧异:“怎么今天这路这么一会儿就到了?”
女孩惊喜:“爹!娘!”
河岸上出现两个虚影,女孩和徘徊不走的父母残魂团聚。
男人只觉得邪乎,问玉锦:“你用了什么妖法,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小花在和谁说话?”
玉锦把手指放唇间“嘘”了一声,小声说:“一点小戏法。”
为孩子和残魄圆了一个念想,玉锦送两人回去,安置处的大家男女分坐,燃着篝火烘烤衣物。男人们看到玉锦,喊道:“小兄弟来这边。”
玉锦过去,眼睛在一众各色的肉里飞快瞟过,拉着自己衣带后退了几步,旁人笑他:“年纪小害羞,还要躲着换衣服。”
玉锦远远地答:“就是害羞!”
他也不用内力烘干衣物,就着湿漉漉的衣服跑回客栈,客栈里其余地方都被水淹了,青绵婴所在的屋子完好。玉锦在门口踟蹰,想着离开前说的新婚夫妻不见面,欢喜地跑过来,未叩门,又慢吞吞地跑走了。
他去月色笼罩的河边,试图以灵力沟通上界,至少在婚期前停了这场雨,然后他和师尊离开,躲去荒无人迹的地方。
明明的月色未应答他,玉锦明亮的灵力不断向上延展,照亮大片夜幕,银辉落于丛林之上,折射雨点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