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会躲起来偷偷哭。
一个师兄看见了,心下不忍,便私下给他多些关照。会偷偷给他塞小暖炉,会藏一些吃食的捎给他,被师父责罚时,也会帮他说情安慰。
年幼的他不懂什么是依赖,只下意识地想靠近,想抓住那一点微末的暖意,把对方当作漫长孤寂里唯一的依靠。
可那点的暖意,终究抵不过父亲一道冰冷的命令——“你是庄国人,他是镜国人。要分清立场,勿要感情用事。”
那位师兄被送走了,连道别都没有留下。
那时的他分不清身边这些人身上到底流着哪国的血,日后又为哪国而战,会不会因着一点脆弱的温情,阻碍自己将剑指向对方的咽喉……他只能将自己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缩进一方冷硬的壳子里,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更死死压抑着心底那份本能的、想被温暖、想要靠近、想要被善待的渴望。
他怕再一次被抛弃。
于是心门一锁,便是很多年。
——直到他遇到了赵蛮姜。她带着那条生死引线,蛮不讲理地撞进他的世界,裹缠着他的命运,纠葛在一起。
他一开始无比厌恶。她是个不安分的麻烦精,满肚子歪心思,稍不注意就要惹祸,或是伤着自己。他得把人栓在身边看管着,日日盯着,时时护着,才能安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她总在等他。
等他回来,等他用饭,等着送他一份生辰礼……在那些有意无意的一次次等待里,他后知后觉地体会出一丝温情。
身体里被压抑的渴望被这份温情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满足着,日复一日地逐渐膨胀。直到及笄那一日,他突然意识到——她有一天会嫁给别人。
那份渴望从那一刻开始扭曲了。
他想要她。
他想要留住她。
但幼年便被抛弃的他,在留住人这件事上却始终不得要领,他只能强硬地、笨拙地将人圈住,栓在身边不让她走……
可即便如此,他好像还是留不住她了。
“易长决,”赵蛮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声音裹着透心的冷意,将人拽回凛冽的现实:“我不想再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易长决的呼吸一滞。心口似乎被利刃割开了一个豁口,汩汩地冒着血。
看,他又要被抛弃了。
赵蛮姜看着眼前的人,恍惚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岔口——可命运的洪流却不容抗拒地、蛮横地裹挟着她,推向背离自己内心的那个方向。
她无法挣扎,也无法回头。
她像一个见不得光的信徒,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人藏在心底,偷偷供奉在高处。守着那一点微末的暖意,不敢奢望靠近。
可如今却要亲手将他推开,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一字一顿地朝面前的人开口——
“我不可能回到你身边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只是睡在秋叶棠那棵银杏树下,做了一场太长的梦。
“你不要再管我了。”
我好像总是在犯错。但是只要你管一管我,我好像还是可以做一个好人的。
“也不要再来找我。”
谢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我。
“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想留在你身边的,不论是因为什么……
“你走吧。”
可我要放你自由了。
天已经亮了。可日光依旧没能冲破厚重的云层,整个大地都覆着一层灰茫茫的阴郁,像是昨夜的血色还未能散尽,凝成了铅灰的穹顶,沉沉地压下来。风从北面吹来,裹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又无力地垂下。
赵蛮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她转过身,朝着那道厚重的内城门走去。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回荡在这空荡的瓮城里,像是新鬼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