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前半段很正常,少年坐在椅子前面淡淡地抱着吉他弹着很简单的情歌,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实在清隽又挺拔,像那种读书时会暗恋的学长。
前半段的才艺展示在消掉人声发出去之前,徐水水主播先发给了自己的榜一大哥过目,用着可爱的颜文字问自己弹得好不好,金主大人喜不喜欢听。
收到信息的金主大人坐在房间里,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平板里的视频,听男朋友唱情歌听得耳朵都红了,半天一句流畅的语音都没说出来,只能默默打字回了一句好听,喜欢。
然后主播徐水水就继续萌萌地追问,说要不要去他房间学弹琴呢?让让在学音乐这方面肯定也很有天赋呀。
陆让没法拒绝全世界最会钓鱼的主播徐水水,趁运营日大家都懒洋洋趴在房间玩手机,飞快地跑去男朋友房间学弹吉他。
自然而然地,陆让同学就被水水主播圈在了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许洄握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教他认弦、按品,声音低缓而耐心,在他耳边轻声讲解着音阶。陆让不太好意思地垂着眼,努力集中精神去辨认那些陌生的音高,脸颊却因为过近的距离和许洄身上好闻的气息而微微发烫。
但学着学着好像就变了味道。
许洄让他自己试着按弦弹几个简单的音。陆让抿着唇,神情专注,按得很努力,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男朋友用很有些散漫的语调问自己:“刚刚让让说喜欢听我弹琴,具体是喜欢哪一部分?”
这个疑问句也是上扬的尾调,也是随意咬字拖长的声音,但是感官上和用着可爱颜文字表情包的徐水水简直是完全相反的两面。陆让的呼吸骤然跳错一拍,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他继续慢悠悠地补充。
他说,让让这种好孩子肯定是喜欢我的全部,喜欢听我弹琴也喜欢听我唱歌,喜欢看我的手也喜欢更多地方。
许洄这样不紧不慢的呼吸声和说话声一点点在耳畔流连,陆让感觉自己用力按着弦的手都慢慢失去了力气。他求饶似的看了一眼许洄,许洄却只是怜爱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轻轻说:“继续。”
弹的是琴还是别的什么呢?陆让已经有点不太能分清了。许洄之前问话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在想象了。
想象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想象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浮起淡青色筋络的、线条优美的手腕,想象着冰凉的手背如何变得湿漉漉和滚烫,柔软的肌肤不轻不重地贴在内侧,梭巡中偶尔会碰到。
后来他忍不住咬住唇瓣避免自己发出声音,因为他发现许洄用来录视频的镜头还没有关掉。可许洄只是慢悠悠地把他往上抱了抱,侧头懒懒地用唇瓣不轻不重地吻了吻他的颈侧,如同很坏的猫科动物进食前有玩弄猎物的本能一样轻声诱哄:“学音阶的时候要发出声音啊让让,不然怎么记得住呢?”
于是陆让最终还是把脸埋进他怀里,轻轻发出了细碎的呜咽,许洄慢慢笑了两下,继续在他耳边愉悦地哼着陆让听不清词语的温柔情歌。
那天短暂的学琴生涯以陆让勉强会认弦结束,而许洄弹出的琴音更多的是由陆让来补成,和声的余韵悠长,迷失在温软的夜里。
光天化日……应该说光天化夜之下想到这种东西让陆让有些不太好意思。他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口酸奶冰含在齿间等它慢慢化掉,以希望于自己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消失,好安安静静听许洄弹琴。
不过许洄已经看见了。
他轻轻转过脸,目光穿过晃动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陆让身上。和其他或随意聊天或单纯欣赏音乐的围观者不同,陆让实在太好认,他目光专注地、一眨不眨地追随着许洄,仿佛他是这片嘈杂夜市里唯一的光源。
许洄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迅速扫过一个华丽而流畅的尾音,结束了这首曲子。
短暂的寂静后,场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夹杂着几声口哨和“再来一首!”的起哄。
许洄拎着吉他从高脚凳上站起身。他个子高挑,姿态从容,即使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他这一动,立刻有几个目的不太纯洁、冲着他那张脸来的年轻女孩眼睛发亮地调出了手机微信二维码,试图上前搭讪。也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可以录视频发社交媒体,纷纷举起了手机。
许洄微微一笑,很自然地将手中的吉他递还给一直坐在旁边、微笑着看他表演的摊主,同时抬手,做了一个清晰而礼貌的“请”的手势,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导到了摊主身上。
摊主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接过吉他熟练地背好,继续自己的点歌卖唱。陆让这才注意到摊主的左腿裤管下连接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截金属的义肢。果然,许洄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想在路上表演一曲。
不知道为什么,酸奶冰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某些情绪又卷土重来。陆让一时间很想很想吻自己的男朋友。
但他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许洄狠狠揽住了肩,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更深地被许洄搂进怀中,身边全都是他身上无法描述的、混杂着清浅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陆让大脑空白一瞬,下一秒许洄的指尖就竖在了他的唇边。
“嘘——”
许洄简短地说:“快跑。”
“嗯……?”
陆让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地被许洄抓着手腕,飞速离开了喧闹的夜市。
晚风瞬间变得急促,呼啸着拂过脸颊,带着夜市的烟火气和食物的余香。几缕属于许洄的银灰色长发因为奔跑的动作而飞扬起来,不经意地扫过陆让的脸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陆让大口呼吸着夜晚微凉的空气,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奔跑和莫名的兴奋而狂跳不止。他听见身后的人群似乎有些躁动,隐约传来几句模糊的议论:“刚刚那两个人怎么有点眼熟啊,有点像打职业的,你见过吗”之类的讨论,但更快地被抛到了身后。
他们像两个恶作剧得逞后逃离现场的少年,不管不顾地奔跑在深夜的老街。路灯的光影在脚下飞速倒退,两旁店铺的招牌化成流动的光带。直到重新跑回那条相对安静的小街,在饭店门口暖黄的灯光映照下,两人才喘着气,慢慢停了下来。
陆让的手腕被许洄松开,但下一秒,他的指尖就重新覆了上来,与掌心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依稀的喧嚣和近处小店里隐约的笑闹声。街灯柔和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长长的影子。
陆让第一次有点烦躁于自己的笨嘴拙舌。他想对许洄说点什么,但是怎么开头呢?先说“哥你弹琴弹得好好听我喜欢你所以想亲你”会不会有些太图穷匕见?结果是许洄先自然而然地低下头来看他提在手里的炒酸奶,问:“好吃吗?”
陆让赶紧点了点头。
许洄没再说话,只是抬起眼笑着看他。
就在这一瞬间,陆让福至心灵,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那些斟酌的语句,那些迂回的开场白,根本都不需要。他轻轻往前凑了凑,很珍惜地吻了吻许洄的唇,然后被捧着脸侧,很轻松地加深了一个以品尝甜品为目的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