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陶渊明还靠在廊柱上,
没有动,暮色正在从他周围慢慢暗下去,
把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收进灰蓝色的光影里。
他转回头沿着田埂往官道方向走了。
走了一段之后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歇了歇脚。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那把旧刨子翻了个面看了看,
又搁回去了。
他在想,那架琴搁了二十多年了。
从柴桑的老宅搁到园田居,从园田居搁到南村,又从南村搁回园田居。
弦断了不修,琴坏了不扔。
他每天喝酒的时候拨它几下,没有声音。
但他在纸上写字的时候有声音。
笔尖走过纸面的沙沙沙,
比琴声更轻、更细、更绵长。
他把那些字写下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那些字比琴声走得远,琴声只在院子里响,
字能传出去,传给别人看,传给别人读。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白亮亮的,照在官道两旁的田埂上。
他走了一段之后听见路边的草丛里传来虫叫声,
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铺在夜色上面。
他走了一会儿之后在心里又想,那个人拨无弦琴的时候,
他的手在琴面上走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曲子的每一个音他都记得,起手在琴额,按弦在琴腰,
滑移过琴尾,收势在雁足。
他的手记得那首曲子,虽然弦断了,琴不出声了。
他不需要琴出声。
他需要的是手指走过琴面的那个过程,手指记得怎么走,他就还是他。
他把曲子写下来,搁在纸上,折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字。
字里有声音。
别人用耳朵听琴,他用笔听。
他拨琴的时候听不见,但他写诗的时候能听见。
那首诗就是他听琴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