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来试一试的,
试一试自己能不能穿着这件袍子站进那个门槛里面。
他试了。
他提了一下袍角。
但他的手还按着袍角。
他按着袍角的样子,
是怕那件袍子掉下来。
他怕的不是袍子掉下来,
他怕的是自己穿上这件袍子之后就不是自己了。
他站在廊下看天的时候,天是他的。
他走进正堂的时候,袍子是别人的。
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点起了油灯。
他坐在灯下把工具箱打开,
把里面的工具清点了一遍——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
那卷纸还在。
他没有动它。
他合上盖子之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从屋檐上穿过去。
他在想,那个人会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他提了袍角跨过了门槛,
但他按着袍角的那只手一直都没有松开。
手不松开,他就还是他自己。
等有一天他把手松开了,他就不是他了。
或者,他就会走出来。
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拢了拢。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慢慢变轻了。
陶渊明在江州祭酒的位置上待了不到两个月。
张卫国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天。
他在刺史府里干活,
修完东廊道的栏杆之后又去修了后院的马棚、西厢的窗框、偏院的水缸架。
活儿一件接一件,每天都蹲在不同的角落里。
他偶尔会看见陶渊明从廊道上走过,
穿着那件青灰色的官袍,步子不快,袍角扫过青砖地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有时候陶渊明会停在廊下,手搭着栏杆看一会儿院子里的树,看一会儿天。
他看东西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目光稳稳地落在上面,
不急不躁,像在把什么东西从远处慢慢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