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从西边压过来,把突厥人的营帐染成了暗灰色的,
营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到远处,
一粒一粒地亮着,像有人在地面上慢慢撒着一层发光的碎炭。
他看着那些火慢慢地铺满了整个北面的视野,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了城楼。
城内的气氛比城外更让人喘不过气。
巷子里挤满了从城外逃进来的百姓,
大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有人在低声哭,
有人攥着包袱坐在路沿上一动不动。
兵士们守在城墙的台阶口,把百姓和城防区域隔开,
有人干裂的嘴唇上沾着灰,有人靠着城墙垛口眯着眼,没有睡。
杨广走过那些巷子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陛下。
他走过的地方一片寂静,只有脚步声在巷壁之间来回撞着又散了。
第三天夜里,他在城中的临时行宫里坐着。
行宫是雁门城里最大的一座宅院,
前后两进,正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芯烧得短了,火苗在灯盏里微微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纸,纸上是空的。
他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被城墙拢住了,
贴着街面走,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绕着整座城转圈。
他搁下了笔,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黑的,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光,
那是突厥人的营火映在天幕上的颜色,像一整片被烧红的铁板搁在地平线上。
第四天夜里,他听见有人在城墙上喊了一句话,
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调子跟这几天的不一样。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巷子里有人在跑,
朝城墙的方向跑,边跑边低声传着什么话,声音在夜里像一层被撕开的薄纱:
“援军来了”
“有人献了计”
“多设旗帜鼓角,突厥人怕了”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碎碎的声响,没有走过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