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管硕朝他看,眼眸清亮,一张莹白的脸似美玉无暇。许是堂前整日芝麻绿豆点的小事将他冲昏了头,万嵬被这么看着,竟无端燥热起来,他避开了管硕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扭头去看后厨。
管硕却犹不自觉,拉住他的手:“你说什么呀。”
万嵬被她把住手臂,不得不回头看她,女子的手纤长白皙,像两束葇荑搭在自己身上,他忽而想起他们初遇在霞苑湖心亭时,她就是这样,轻轻柔柔地直直望着自己,朝他这个刚受了辱的痴呆儿规规矩矩地行礼。当时他就好奇,这样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是带着什么样的目的进了这吃人的皇宫,还选了自己这条死路呢。
明明已经早早决定了留宫的人选,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做动作。直到那老东西点中了管硕,他心里也仿佛有颗种子落了地,会怎么样呢,与她同居共寝,日夜相对,她还会这样温柔问候一个异种,一个痴呆儿吗。
平生第一次,他对人有了好奇。所以他连她的身份都没有问,直接由着她进了宙王殿。左不过杀了便是。但她并不是什么奸细,甚至没什么目的。要算有的话,也只是为了她那个自命不凡的弟弟。
他没想到的是,她进了宙王殿,竟还成了他的挡箭牌,姬氏母子的恶意,老东西的阴阳不定,荆姑姑无休无止的耳提面命,她都承受下来了,甚至还与她弟弟促成了那两件大案,汇集了民心。明明只需要像霞苑的那些花儿一样,安安稳稳地在园中摇曳生姿便罢了。
“你就……”万嵬刚一开口,后厨里便喊道:“菜来啦!”
今夜是除夕,菜色格外丰富,村民还送了好些酒来,万嵬不想在今夜拘着人,亲自开酒,喝了一碗。大家见万嵬如此,便都放开了吃喝,甚而拼起酒来。村中零星几处点起炮仗,还有孩童快活的尖叫。
管硕端着饭碗望向空中那一瞬而过的烟火,不禁想起管砾,不知鎏崖城中,是何情状。
“我们不多日就要回城了。”万嵬看着她,知她心中所想。
管硕笑着点点头。
“明日我陪你去见真尤。”万嵬道。
管硕只当他不放心自己,况且真尤毕竟是弥取人,有所顾虑也是正常,便点点头。
“新年好啊,真尤。”管硕和万嵬走到边境处,真尤已靠在界碑边等候。她还是那样健美,头上编满了小辫子。烈虫伏在一边的草丛中,懒懒洋洋的。
“嚯,千凛帝也来了。”真尤看见管硕身边的万嵬,调侃道。
管硕看了看万嵬,他没什么表情,想来弥取在千凛也是有些眼线的,知道千凛的一些国况。
“刚好你在,父王让我提醒你,有人在探弥取和磷沼的消息了。”真尤抱着手臂,耸了耸肩。
管硕看向万嵬,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真尤看着管硕搞不明白状况的样子,嗤笑道:“他还没告诉你?”她摇摇头,鄙夷朝万嵬道:“你可真能憋。”
不等万嵬开口,她便朝管硕道:“他母亲冉英,原是我族人,按照亲缘关系来说,他是我堂弟。”
“那磷沼?”管硕问。
“怎么,你进磷沼时,难道不是他接应的你?”真尤瞪眼看万嵬。
“我……”管硕想到那位鬼面黑袍的男子,她犹疑着看向万嵬:“那位男子戴着面具,说他叫怀青。”
“怀青?”真尤摇头,看向万嵬,她早知有万嵬此人,但在九岩围猎时,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不久前知晓他在千凛成事之后父王才对她说起当年之事,并总是嘱咐她要与万嵬交好,她自己却不以为意,万嵬此人蛰伏多年,心机深沉,布局严谨,却并不是她自己喜欢的做派,与他谋事总像在与虎谋皮,患有后顾之忧。管硕则不同,虽有时天真得让人觉得愚蠢,她的善良却很能打动人。
“我只知磷沼也是他的地界,至于他怎么得来的这个位置,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真尤盯着万嵬。
万嵬对上管硕的眼睛,坦然道:“怀青是琴聿的别名,他以此名与我父亲结交,告知他磷沼之战背后的真相,他们约定以二人之力结束战争,无论谁死都不能再波及无辜百姓。战后父亲识出万迟的诡计,知道自己若活着万迟必不会放过磷沼,便又将磷沼和我托付给了宗王,去鎏崖城就义。”
原来是这样,宗王暴毙后,自然是万嵬接管了磷沼。磷沼与鎏崖城只隔了一小部分的密林,宙王殿中还有通向鹰巢的密道,万嵬两地奔波,也不是不可能。管硕压在心中的疑窦终于补全。
“看着吧。”真尤哼斥:“那些人不会罢休的,我早与父亲说了,要打到他们服气,才能压住他们心里那些龌龊勾当。”
管硕看真尤激愤不已,未有应声。磷沼之战也才过了十余年而已,人们刚从战乱中平复,就又要卷入这洪流之中吗。
告别了真尤,管硕与万嵬两人顺着山道缓缓回程。
万嵬低头看管硕,她仍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