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卿们反应很快,听懂潜台词后,不由一愣——
渭阳君竟然釜底抽薪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新官职名称的定立非常重要。
‘治粟上卿’一听就是纯文官,若是独立辟府别治,未免叫人侧目;‘治粟都尉’一看就横跨二部,直属于国君,拥有不受三公九卿辖制的特权是理所应当。
而且若是定为‘治粟都尉’……
造虎和蒙武对视一眼,新利益就不算完全与他们无关了。
琢磨出‘治粟都尉’的设立不会将大多数排除在外,只让一二人得好处,公卿们纷纷露出亲善的微笑。
秦王笑意加深,他早就察觉到,单纯通过文官职位的增添,不足以分足利益。再者,若从兵权角度出发,防备三公九卿扩张权力、沾染军队是必须的。
他看了一眼在座公卿,好似在问“渭阳君所提之策,诸卿是否有异?”
公卿齐道:“恭候圣裁!”
于是秦王宣布道:“可。”
然后会议顺利步入下一项流程:确定新职‘治粟都尉’的秩俸等级、属官架构、衙署地址、权责范围等内容。
吕不韦抚须道:“二千石如何?”
李昙疑问:“只是二千石?”
其他人也说:“真二千石或二千石亦无不可呀,毕竟是王女……”
九卿秩俸为‘中二千石’,即一年俸禄满2000石,其下还有‘真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实际收入分别是1800石、1440石和1200石。它们不仅是俸禄钱谷的多寡,还代表细微的官阶等次差异。
秦王不欲在小事上落人话柄,他直言道:“驸马都尉秩俸尚且为‘比二千石’,她一个治粟都尉也当如此。”
嬴秧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她快不认识‘二千石’这三个音了。
秩俸等级定好后,接下来轮到新衙署的权责范围和部门架构。
主官是嬴秧,君臣们想听听她的要求。
嬴秧已与亲爹简单沟通过,他没有否定她的想法,只是简要地说了两句意见。
结合实际教学经验和亲爹的指点意见,嬴秧对着公卿们说道:“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古之治国者,未有不重农之理。然农学之道,历久未得普及——许行、陈相、陈辛等先贤所言之农学朴素稚嫩,今我有幸得天之授,欲传增产之农艺,此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也。故我欲兴办农学,咸阳设‘弘农馆’,由我亲自授课带徒,培养一批技术和人品可靠的学生,一二年后,毕业的学生可派往各郡县治理农田,同时于各郡县开设‘弘农院学’‘弘农学室’。”
“仅有学问,无可兴田。”
“合适的良种与农具,足量的耕畜与肥料必不可少。”
“因此,我要求于咸阳设置‘多粟司’衙署,于各郡县乃至乡里设置‘肥啬夫’一职。‘多粟司’主管制造与发放农学毕业生的工作入职配套‘装备’,征收与分配护卫人员,同时负责毕业入职‘装备’的维修与各地农业信息反馈。‘肥啬夫’主管、监督、指导乡民制作肥田之器具材料。”
“农业增产是国家强盛所必需,其非止于耕种之法,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协力方能达成。”
公卿们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正当嬴秧松口气时,公卿们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抛来。
“弘农馆如何招收学子?”
“三代以上为秦民,家世清白者,不论男女老少,皆可报名参加考试。考试分为理论和实践测试,试题由我与农家学者共同制定。入学测试通过者,根据能力排名分班教学。”
少府卿张宾诧异道:“不论男女老少?女子亦可入学?只要家世清白?”他好看的眉毛渐渐蹙起,“敢问君侯,为何不选畴官之子入学?”
所谓“畴官”,并非田畴之官,而是指“世代相传的专业性官职”,比如史、卜、祝、司御等等。
犹豫再三后,张宾小声道:“依律,非史子也,毋敢学学室,犯令者有罪。”
秦国也有官学,没有正经大名,只叫“学室”,——“学室”培养出来的‘史学童’“卜学童”‘祝学童’通过测试毕业后,会成为低级小吏‘史’‘卜’‘祝’。三年考试最高分的‘史’会被拔擢成为‘尚书卒史’。
用通俗的话来说,秦国“学室”是培养高级秘书公务员或专业人才的地方,“学室”招收的学生也必须来自相关职业的家庭,不然就是犯罪。
既然要开设“弘农馆”,身边的人自然会将可能存在的质疑告知嬴秧。
张宾的疑问不止代表一个人,嬴秧认真回复:“第一,种田是个技术活。弘农馆学生需要懂得观望天时、辨识土壤性质与肥力、基础的水利和防三害、酿造和因地制宜施加不同的肥料等知识。”
她将农书目录交给公卿们传递,“这是我预定编写的农书目录,也是弘农馆未来的教材。”
嬴子嘉、嬴筑、李昙、蒙武、造虎、张宾、王绾、隗状惊呼:“好齐全的农学之书!妙哉!奇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