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你要幽禁韩氏。”夏太后面色阴沉地对孙子说,“不许她带坏成蟜,离间你们的兄弟之情。”
秦王神色变换一瞬,“姬太夫人传的流言?”
他以为是六国客卿间谍为了动摇他的统治、离间父女之情,而散播的流言,没想到是弟弟的母亲。
人名一出来,秦王便明悟了,弟弟,或者说弟弟的母亲还未死心,仍然幻想取代他成为秦王。
“哼,她胆子大到当着我的面说那些不堪之语。”夏太后冷笑道,“以为我彻底糊涂了吧?”
秦王不语,他有些惊奇地看向老祖母。
太神奇了,他的祖母因为恐惧死亡而信了天象的流言,赶走阳滋,又因为姬太夫人当面进谗言、意图削弱现任秦王的权威而大发雷霆,立刻“清醒”。
祖母,是一位无冕王者啊。
无端的,嬴政脑海里蹦出这个想法。
“派去接回阳滋的车马已经备好。”夏太后淡淡地说,“之前是我一时气急,蒙了心智,才失态至此。”
“你安心处理大将军一事。我精力不足,无暇插手此事。”
“孙儿明白。”
“唉……”
“大母!”嬴政眼眶一热,低声道,“再让阳滋为您行祝由之术……”
夏太后长叹一声,道:“寿命乃天数啊,非人力所能更改。”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拒绝孙子的提议。
“这段时间,你要辛苦跑一跑。”夏太后抖着手去握孙子柔软光滑的大手。
年青男子宽厚温热的手掌让夏太后有些晃神,丈夫和儿子的音容笑貌与死亡情状快速闪过,夏太后心知,她很快就要迎来那一天了。
假如有机会,她并不想接受那一天的到来,但既然已经没有办法,那就尽量坦然地接受吧。
至少,她还能保持些许尊严。
“唯……”秦王哽咽答道。
……
步高宫安车抵达蕙草殿时,嬴秧母女俩已然准备完全。
嬴秧模模糊糊猜到这一幕的出现,接到消息、重返步高宫、拜见夏太后,全程神色平静,不悲不喜。
重返步高宫后,嬴秧拒绝华服宝饰,只穿一身简朴的蓝色细布直裾。
夏太后和近来常住步高宫的秦王见了,恐惧又恼火地命令嬴秧穿公主应该穿的服饰。
秦王私下找到女儿,质问女儿此举是何意?
“曾祖王母病重,孩儿不敢衣华服、食梁肉、用珍玩,只求素服裹体、素食饱腹、素器承诚,日夜为曾祖王母祷告,请求上苍、神明垂怜。”嬴秧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唉,看到老太后这副可怜模样,就想到……我哪里还有心情享用锦衣玉食?]
[没听过真心为家人病情担忧的人还能大鱼大肉、珠光宝气的。]
原来女儿是真心心疼老太后!
她心中所思不仅让嬴政为之动容,甚至让他升起淡淡的羞愧——
论血缘亲疏,论情分深厚,他理应比女儿更加关切才对。
锦衣照穿,梁肉照吃,他该戴的玉带玉佩香囊一个不少。
秦王握了握女儿的小手,又怜惜地摸了摸女儿新长出来的头发,沉默地鼓励她放手去做。
嬴秧这番说法做派占在时代道德制高点,能够勾起任何人心底的情绪,成功弥散开来。
任何人听了都只能夸赞,不能非议其他。
夏太后又感动,又悲凉,最后一丝幻想也没了。
当夜,彗星复见西方。
翌日天明,老太后哭着问曾孙女:“寡人寿命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