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措辞,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冯春柳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秘书,脸都白了,眼圈发黑,站在门口直喘气,摆了摆手道:“马厂长……我、我实在是跟不动了,这两位祖宗,您自个儿照看吧……”说完转身就溜了。
马副厂长看着冯春柳那副架势,一个头两个大。
冯春柳也不客气,进门便扯着嗓子喊:“马厂长,我找您评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嚷道,“南易要是不娶我,你们轧钢厂就得把他开除了!还得给他开个证明,往后十年,不许给他介绍别的对象,不许给他开结婚介绍信!他不能这样欺负我一个乡下姑娘!”
马副厂长嘴里发苦,这要求一条比一条离谱。开除公职、十年不给出结婚介绍信,哪一条也不是他一个副厂长能拍板的事。
他只得耐着性子道:“冯春柳同志,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这要求……厂里实在办不到啊。”
旁边的徐主任本正生着气,闹到一半听见有人闯进来,反倒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抬眼打量了冯春柳一番,这乡下女人虽然穿戴朴素、风尘仆仆,但五官生得端正,年纪也不大,哭起来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里一动,原先的火气不知不觉消了几分。
正僵持间,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来:“马厂长!不好了!厂区吊车施工出事了!有工人被砸伤了,吊臂都弯了!”
马副厂长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伤得重不重?人在哪儿?”工人急道:“已经送医务室了,但吊臂还卡在半空,现场乱成一团!”马副厂长顾不上眼前这摊烂事了,抓起帽子往外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你们二位先坐坐,回头再说!”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主任和冯春柳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片刻。冯春柳抽噎了两声,抬头看了看徐主任那只缠着纱布的脚,试探着问:“这位同志,你这是……咋弄的?”
徐主任叹了口气,一时也忘了自己的来意,倒起了苦水:“唉,别提了。我看上他们厂一个寡妇,好心好意待她,谁知道她不但不领情,还踩伤我的脚,衣裳都让她给扒拉得不成样子。
你说说,我这么大一个粮站主任,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冯春柳听了,眼圈一红:“你也是个苦命人。”她吸了吸鼻子,抹着泪道,“我比你还惨。我十八岁那年,我爹把我许给了个叫南易的厨子,他给了我家十斤粮食、四斤咸肉。我在家等了他好几年,写了多少封信,一封回信都没有。
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才跑到城里来找他。你说他不认就不认了,我一个姑娘家,往后可怎么见人?”
徐主任听着,瞧着冯春柳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越发怜惜,嘴上便一句接一句地宽慰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越说越近。
徐主任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冯春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不经意地搭在她肩头拍了拍:“春柳同志,你这人心太实了,才会被人欺负。”
马副厂长处理完工地的事,满身尘土赶回来,推开门一看,愣住了,屋里两个本该吵得不可开交的人,此刻竟并排坐着,有说有笑。
他压下一肚子疑惑,先坐下来正色道:“徐主任,梁拉娣这事,我跟您交个实底。她是厂里的老师傅,手艺好,带了不少徒弟,真要开除她,车间里怕是人心要散。您看这样行不行?”
他顿了顿,道:“开除以外的处分一概免了,让梁拉娣赔偿您三十块钱,医药费、精神损失费都在里头了。
分几个月赔清,决不拖欠。钱的事,我和我爱人梁丹替她兜底,您只管放心。”徐主任本想再拿捏两句,可看了看马副厂长那张挂着汗珠的脸,又想到自己到底是粮站的人,跟厂里闹得太僵也不好。他终于点了头:“行!就按马厂长说的办。”
梁拉娣的事算是揭过去了。马副厂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冯春柳,语气缓和了几分:“春柳同志,你也别再在厂里闹了。你天天堵在厂部,工人们都看着呢,影响多不好。”冯春柳垂下头,半晌才红着眼眶小声道:“马厂长,我也不想闹。可我一个乡下女人,在这城里举目无亲,没有工作,没有住的地方……我不找你们,还能找谁呢?”
她终于说到了正题。马副厂长听出言外之意,沉吟道:“想法是好的,可眼下厂里岗位都满了,连学徒都插不进去,实在腾不出手。”
一旁一直没作声的徐主任忽然接过话头,笑吟吟地开口:“这有什么难的?我们粮站正缺个临时工,活儿也不重,就是看看库房、清点粮食。春柳同志要是乐意,明儿就能上工。”
冯春柳又惊又喜,猛地抬起头:“真的?”
徐主任笑得一脸诚恳:“我还能骗你不成?”马副厂长哪里看不出徐主任那点心思,但他巴不得尽快把这烫手山芋送出门去,便顺着话头道:“既然徐主任好意,春柳同志就去粮站帮忙吧。南易那边的事,以后再说。”他摆摆手,算是定了调子。
徐主任带着冯春柳出了办公室,走几步便回头给她指一指粮站的方向,态度热络得像是换了个人。
他心里盘算着,这个乡下女人可比那个不知好歹的梁拉娣好拿捏多了。
风波落幕,车间门口,梁拉娣正蹲在地上焊一台手扶拖拉机,焊花四溅,映得她脸颊上细密的汗珠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