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袖话音未落,宛童提着只鸟笼儿跑来,激动道:“找着了找着了!最后那只还躲在药庐里偷食呢!”
盈袖如释重负,接过那叽叽喳喳的金雀笼,问道:“宛童,你们家沈学士怎么样了?我看他方才吓得可不轻……”
“那几只金丝雀连夜跑到沈学士的药庐里偷食入药用的果子,咱们今早进去寻,一开门便见鸟儿四处扑腾。沈学士就同活见鬼似的,问他也不说话,只自己回屋去了。看他的模样,竟比上回被鹦鹉吓到还严重不少呢!”
盈袖惊道:“猛禽也就罢了,想不到世上竟有人是怕小鸟的!他为何如此?”
“天晓得呢,沈学士明明连五毒都不怕的!五娘快去看看他吧!”
宛童还没说完,却见金坠已兀自向东厢君迁屋中而去,又对盈袖道:“罗娘子下回遛鸟可得小心些,我们这里有个炼药的,家里一堆花花果果,专招鸟儿呢!”
盈袖将那只黑檀七宝鸟笼高高提起,望着里头冷笑道:“我就想放了它们,谁知这些不争气的为几口吃的自投罗网,闹成这般。活该关一辈子笼儿!”
宛童笑道:“这些金丝雀儿娇贵得很,纵放出去也没法活的,不如在笼子里好吃好喝安生呢!”
盈袖哼了一声,端着鸟笼走了。宛童见她今日有些古怪,又不好多问,撇了撇嘴,回身招呼几个仍在埋头寻鸟的小婢子去了。
那厢金坠正走到君迁屋前,恰好谢翁从对照而来,见了她十分诧异。金坠问道:“君迁他……没事吧?听说他被隔壁跑来的几只鸟儿吓到了。”
谢翁莞尔:“郎君方才委实吓得不轻,回屋歇息了片刻,眼下许已好些了,娘子不必担忧。”
金坠好奇道:“阿翁可知他为何这般怕鸟?”
老者叹息一声,黯然道:“娘子有所不知,郎君幼时,我家先夫人在山中遭野鸟啄伤,不幸染上恶疾,早早过世了。郎君目睹一切,自此极恐禽鸟,见到鸟羽亦会遍体起恶寒。今日药庐所见之景,于他就是噩梦哩!”
“原是如此……多谢告知。”金坠轻叹一声,指着谢翁手中端着一只药盏问道,“这是……?”
谢翁道:“这是郎君常饮的压惊安神煎,刚煎好,小老正要给他送去呢。”
金坠接过药盏:“我来吧。”
自从搬来杭州,二人一直分室而居,这还是她初回造访他的寝房。金坠叩了叩门,端着药盏轻步入室。
屋中熏着醒神的冰片香,沈君迁专注地伏在案前。以为是谢翁进来送药,头也不抬道:“多谢,放在案边便好。”
金坠蹑步过去,搁下药盏。四下环顾,见书桌上方挂着一幅字,清丽秀挺,不知何人所书。金坠觉得这字与意皆美,不禁举目念道:
“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
君迁闻声抬头,讶然地望着她:“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突发不适,我来看看。”金坠走到他身边,“哪儿不舒服?”
君迁低低道:“近日略有些疲累,无妨的。”
“家里被几只鸟儿闹得鸡飞狗跳,看着也累。”金坠轻叹一声,“谢翁都告诉我了。我……我先前不知道这些,上回还笑话你,对不住啊。”
君迁一怔,只微笑着摇了摇头。金坠见他面色略有些苍白,问道:
“你还好吧?要不寻医来看看?”
“不必,我自己会医。”
君迁摇了摇头,复又伏在案前。金坠才发觉桌上摊开了针包,一排长短各异的灸针依次陈列。只见他撩袖露出左臂置于案上,右手取出一枚长针在烛火上略一炙烤,便信手扎了下去。
银针泛着寒光,扎在肉间,十分刺目。金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却见君迁面不改色,只是扎着针的手臂微有些发颤,想必是惊惧疲累所致。
他调了位置,正要扎下第二枚针,金坠按住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道:“我替你按着吧。”
君迁触火似的欲缩回手去。金坠紧按住他,正色道:“放心,我不会乱动的,你尽管扎。”
“……多谢。”
君迁由她扶住手,终于沉下心,一连往左臂上扎下数针。金坠蹙眉道:“疼么?”
“习惯了就不疼。”
“我还是第一回见到自己给自己扎针的。要找准穴位很难吧?”
“熟能生巧,多练便不难。”
“你练了多少回?”
“记不得了。上百回总是有的。”
“你往自己身上扎了上百针?”金坠倒吸一口凉气,“只为了找穴位?”